衙役们七手八脚地将那穿着沉重湿透嫁衣的女尸抬上一辆简陋的板车，盖上张破草席。车轮在泥泞中艰难地转动，吱呀作响，碾过雨幕，朝着城北郊外那处孤零零的、连野狗都不爱靠近的荒凉院子——义庄驶去。

义庄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王虎大力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尘土气和若有似无尸臭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门外的雨腥气。堂屋里只点着两盏光线昏黄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中央停尸板上那具盖着破草席的尸体轮廓。

角落里，一个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衣裤，身形单薄，正低着头，用一块同样破旧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几件泛着冷光的、形状奇特的金属器具——小刀、镊子、细长的探针。油灯的光映着她低垂的侧脸，线条清瘦而冷硬，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听到动静，她只是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擦拭，仿佛进来的只是几缕穿堂风。

“沈青梧！”王虎粗声大气地喊道，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活儿来了！周家那个淹死的新娘子，抬回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天亮前把验尸格目填了交到县衙，大人等着结案！”他把“结案”两个字咬得很重。

被唤作沈青梧的女子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静、极深的眼睛，像两口封冻了千年的寒潭，映着昏黄的灯火，却泛不出丝毫暖意。她的目光越过王虎，落在停尸板上那团被草席覆盖的凸起，声音不高，平直得没有起伏：“失足落水？”

“废话！轿子翻河里淹死的，不是失足落水是什么？”王虎不耐烦地挥手，“赶紧的，别磨蹭！一个淹死的小娘们儿，有什么好磨叽的？格目上写清楚‘意外失足溺亡’就完了！这鬼天气，哥几个还得赶回衙门复命！”他身后的衙役也跟着点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想尽快离开此地的迫切。

沈青梧没再说话。她默默放下手中擦拭的工具，将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同样破旧的皮囊里。那皮囊边缘磨损得厉害，却异常干净。她站起身，走到停尸板前，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揭开了那张湿漉漉的草席。

冰冷的水汽混合着河底淤泥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大红嫁衣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刺眼，仿佛凝固的血。周莺莺肿胀青白的脸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长发黏在额角鬓边。

沈青梧俯下身，凑得极近。她没有立刻去动尸体，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尺，一寸寸扫过女尸暴露的皮肤。冰冷的指尖拂开女尸黏在颈侧的黑发，露出下面同样被水浸泡得发白的肌肤。她的目光在颈部略作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移开。

她开始检查女尸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河底的黑色淤泥。沈青梧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指甲缝隙。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眼前并非一个刚刚逝去的年轻生命，而是一道需要拆解的谜题。

镊尖在清理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时，突然停住。

一点极其微小的、在昏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闪烁着微弱金芒的碎屑，被镊子轻轻夹了出来。

沈青梧将这粒碎屑移到油灯更近处。

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