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下雨了。
不算很大,但细细密密的犹如蜘蛛丝,落到头上没完没了的。
他们一群人都没有雨伞雨衣,骑电动车会很麻烦,杨磊大妹妹杨依萍本想在医院待到雨停了再出去,但没想到等了几个小时都没停,眼瞅着都快到午饭的点了,只好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溢价挺高的雨具,带着弟弟置办寿衣,联系殡仪馆。
为了省钱,杨依萍没订殡仪馆的巴士,给王安旭发了地址就坐着老公开来的小车出发了。
本来以为四面通透的医院那边已经够冷了,结果刚下车,山卡拉里的殡仪馆冷地就像把人泡进冰池子里,风从膝盖和骨头缝里钻进又钻出,几个人的上下牙齿就没停止过咯噔咯噔地打架。真是有够阴森的。
连春英还在那儿一直嘀咕:“为什么要这么快把三石……为什么……现在的天气正好,可以多留几天……”
这话说的,你敢放,村子里的人敢接受吗?她们姐弟几个以后怎么敢回家?又不是没闻过死人在屋子里留到发酵的味道?想想都要吐了。
杨依萍差点被自己老妈气得背过去,个胆子怂的弟弟妹妹不敢说话,只敢往她那里看过去。她本想直接上手,但没想到突然又听到了奇怪的呻吟——
“唉哟,真冷呀。”
老爸昨晚被她大骂了一顿,不敢出去晃悠了,乖乖去她家待着,早上坐车来了,现在正抱着热水袋缩在角落。杨依萍看到那个废物老爹气就不打一处来,顾不上自己老妈,一脚跨过去就掀翻了他的热水袋,“冷什么冷?冷什么冷?!!!喝酒打牌就没见你冷过,外面下雪你他爹的裹着床单就出去了——草,老娘现在看到你就烦,你给我爬!”
老公跑上来劝,抱着她挡着她:“好了好了好了,毕竟是爸嘛。”
“草。他儿子死了他还不哭,难道要我哭吗?!”杨依萍暴怒,眼睛都快蹦出眼眶跳到她爸脸上给几巴掌了。要不是她老公拉着,那个狗东西现在就要下去陪她哥了。
那边弟弟妹妹又在跟老妈拉拉扯扯,“妈,妈,妈!”
杨依萍夸擦转身,一拽就把扒着大哥手的老妈拔了出来,然后大声叫那几个缩在一起的工作人员:“快快快,把我哥拖进去,再不动手小心我找你们管理。真的是,啰啰嗦嗦,唧唧歪歪的,一群大男人还硬不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子啊?没吃饭,就给老娘滚去吃饭。草,烦死人了!!!我又不是没给你们打钱!怎么,要坐地起价啊?——啊?!”
此话一出,杨磊的遗体这才安稳地走了预定的流程,什么化妆啊换衣服啊。任连春英再怎么撕心裂肺地哭嚎也没用,几个小儿女抱着她死死不敢放手。
坐了没几分钟,杨依萍总感觉浑身奇怪的刺挠,很想去监督一下他们有没有在认真干活,于是把她妈安排给她老公妹妹看着。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口,她怎么都进不去,又只能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一会儿看朋友圈,一会儿短视频,一会儿热搜娱乐八卦,然后又突然猛地切换到微信聊天上,看王安旭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真的太慢了!
几个大男人大女人,怎么这么慢啊!!!
堵车?堵什么车?他们来的时候就没堵车啊?
哦哦哦哦,今天是清明节啊,难怪人多。也是,她哥死的还挺凑巧的。哎,早知道他们卡在那,她就多花点钱把那几位“大佛”请过来了。
山路太绕,吐了?
谁吐了?应该不是那个陈璟吧?
老天爷呀,还真是那个陈璟啊。
杨依萍脑袋都快疼裂开了,这个陈璟怎么事这么多啊。出去读书读久了,脑袋身体一起坏掉了?对自己老家的路况都不熟悉了吗?出门才几年就忘了根?
祖宗啊祖宗啊,快别吐了,你再不来我哥都要成灰了,老娘现在去把你背过来,行不行?!哦不,是推,你们最好带了轮椅。没带轮椅小心我把你们直接甩进泥田里。
草,烦死了。几十个人,就没见到一个省心的好东西。
下午四点快五点的时候,天还是那么雾霾霾的,小巴士这才缓慢地冲破萧条的雨雾现了身。杨依萍自己去接的,一看到人脸,哎,一张张白纸。
她直逼那个陈璟看过去。现在好像是能走了,但是昨天那个脾气大的高个男生还抱着折叠轮椅。还行,总算有个懂事的,但是是个暴脾气,他要是可能省心杨依萍现在就可以轮椅当场吃掉。
打头的王安旭说:“姐,不好意思,路上堵了快一个小时了,你们等辛苦了吧。”陈一和笑着附和了几句,也是说抱歉抱歉。
杨依萍直接冷笑着摆手:“哪里啊,来的还挺早的,你看现在月亮还没出来呢,对吧?”
那个脾气大的男生瞬间拧起了眉,杨依萍可不怕他,直直地冲着他也瞪起了眼。看嘛看?比谁眼睛大吗?今天本来就火气大,早起嘴里还长燎泡,烂了一圈,疼的要死,现在就算是来了菩萨杨依萍也敢怼几句。
跟着进大厅,众人好声好气地回复,杨依萍却还是时不时又夹枪带棒地来几句。
就算是在车上反复提醒自己要忍着憋着脸色要尽量和缓,但听到陈璟居然又成为了杨依萍嘴里的集火对象,傅晏青火气根本压不住了,直接一把推开几个人从末尾横到最前面:“你说话为什么一直要那么冲?我们没惹你吧,昨天凌晨才走的,早上就被你的电话吵醒,路上又堵又绕的,GPS定位还出了问题,车又半路抛锚,我们走了快半小时山路,鞋子裤子都湿了——”
扭过脸,杨依萍不屑地撇起嘴:“你们走的路我们难道没走吗?哦。你金贵,你高人一等,需要我们开直升飞机来接你,是吧?”
傅晏青抓着陈璟的肩膀,力气越来越大:“我靠!你——”
杨依萍切了一声:“我说话哪里冲了?我从小到大说话都这样,不信你自己问陈璟啊?!”
眼看着战争就要被点燃了,杨依萍老公这时刚好眼尖地发现了他们,赶紧快步跑过来给各位后来的亲朋好友赔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老婆她最近没怎么睡过好觉,又一直来回操办各种事情,拜托拜托你们……真的真的不好意思了……我买了点热饮暖暖身体,茶咖啡都有,你们看看你们要喝什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说着,他妹妹和他妹妹老公跑过来把杨依萍拉住,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杨依萍老公还在不停跟她说好话:“好了好了,人家也不容易的,这天气这路没办法的。别生气了,喝热水喝热水……哦哦哦嘴疼是吧……我妈刚才找工作人员借到了西瓜霜,你多少喷一点,喷一点,啊?……好了,好了,秋秋看到你发火害怕,在那里偷偷哭……”
傅晏青还是很生气,耳朵和脸都被气红了,他从小到大就没被这么对待过,别人不哄着捧着他都已经算是对他最不敬的态度了。几个人又说了好几句打个圆场,可是根本没用,傅晏青直接抱着手臂气冲冲地走开了。
“喝吗?”
是陈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