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那颜色,连春英几乎要被刺激地吐出来。可她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无论怎么干呕也没用。
王安旭坐在地上,满脸惨淡地看着像是用血液凝成块的手术灯,无法言语内心的感触,他只能说自己突然好冷好冷好冷,这辈子第三次这么冷。直到陈一和突然叫他,问他去不去找陈璟。
他问:“现在找陈璟做什么?陈璟又不是医生。”
陈一和说:“……把他叫起来。”
王安旭还是不理解,可是看着陈一和那双静穆的眼,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颤动几下,然后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陈一和一瘸一拐背对着手术室走了。
9:22。进去的时候陈璟还在睡。他们先把压着陈璟被子的傅晏青喊醒,然后把陈璟喊醒。陈璟眼睛才睁开一点点点点的缝,陈一和就找来轮椅把他扶进去,披上外套和被子。
9:40。连春英还在默念南无阿弥陀佛时,她的大女儿突然推了一下她,再次睁开湿润的眼睛时,眼前出现的是凌晨见过的几人。
她跪着,看着轮椅上的人,久久不动。
陈璟也俯视着她,一言不发。
杨家大女儿直勾勾地盯着陈璟,两位妹妹一左一右地拽着她的手臂,丝毫不敢松懈。小儿子对着态度最倨傲的傅晏青,满脸谨慎和戒备。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连春英才张开裂血的唇,嗓子又粗又哑:“生病了?”
陈璟:“嗯。发烧了。”
连春英:“……好久没看到你生病了。”她有些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注意好身体,别让你妈担心。”
陈璟:“嗯。我知道。”
话才落,手术室的大门就倏地开了。
“……进来吧。”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尽力了。”
连春英刚准备说的“要是三石这次挺过去了,我过段时间就跟你去见见你妈妈,我跟她道歉,以前的事情我确实有很多地方错了。”立刻卡在喉咙缝里了,也死在了喉咙缝里。
悲哀,震惊,痛苦,绝望,自责,痛恨……在这个五十多岁的母亲脸上犹如幻灯片播放一般哗哗哗地闪过。旁人连捕捉都来不及,所有的表情就已经被下一秒的泪水糊成了一团马赛克。
陈璟作为在场近二十个人里最没有行动力的,本应该落到最后挤到最后面,却被连春英力排众议地推到了最前面。可陈璟其实不想走在最前面,他有点害怕,但要真问是在怕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他就是怕和杨磊见面,所以这么多年这么多个日夜他拼尽全力地不让自己和杨磊接触。
却没想到,杨磊用了最狠最绝的招数逼他不得不出现。
他躺在那儿,插满管子的杨磊就躺在那儿。
好像还有意识。
可能……其实是治好了?
还是,回光返照呢?
陈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就从电梯口瞬移到了手术室,又从门口瞬移到了呼吸机旁。
杨磊戴着氧气面罩,好像甚至在笑?
笑?为什么会笑?真是诡异。难不成他陈璟脑子真烧出毛病了?
那一瞬间,陈璟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面跑,可是因为坐在轮椅上,他一点也跑不了,他只能死死抓着两边的扶手,身体往后压,往后靠。
“你……还是……来了。”
陈璟没动。
“小璟,你……还是来了啊。你看,你……你就算再……”再不想看到我,你还是会来的。
陈璟不敢动。
杨磊抬手,费劲地扯掉雾气弥漫的面罩,朝那边伸出一只手,手背是触目惊心的压痕和淤紫,可他却是真真实实的笑着。这几天,他谁都见到了,就差一个陈璟了。可算是让他见到了。他确实是高兴。
“医生说……说,你,今天…凌晨四点就到了……”我很高兴。
“医生说……说,你长的很俊…头发很黑……”我很高兴。
“医生还说……说,你……想随时等着见我……”所以不肯挂水怕自己睡过去。我很高兴。
因为没人帮忙,杨磊的手拼命伸向陈璟,想在他脸上擦几下,可是都没成功。
“哎……怎么……还哭了?”
别哭了,我想看你笑。
“小璟,你能不能——”
杨磊最后喊了一声陈璟,但很可惜话没说完,食指才刚碰到陈璟的眼睑,咔地一声,就那么突然地莫名地掉了。声音也是。
能不能,什么?
原谅他?记住他?
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话?
可惜,陈璟这辈子再也不知道杨磊要问他能不能做什么了。
周围的本院医生说,其实人早就应该没了的,他全身上下的骨头几乎没有一个是好的,好几吨的沙石车子压在一个还不到一百公斤的□□上,结果可想而知。
他只是一直死撑着死撑着,也不知道撑着做什么,但就一直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