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头村小学那边,陈璟是在九月份的时候留心打听了村子里有没有滞留的年轻人,最近几年社会经济发展停滞不前,很多在大城市打拼几年却留不下的人陆陆续续地也回来了。有几个,男的女的都有,都是大学毕业。
后来他就跟刘文柯提了一下换人的建议,刘文柯一开始很难相信,追着问原因,但陈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他期中考前会离开学校,让刘文柯这段时间物色好一个新人跟着他先学习一段时间,后面接手也会快很多。
离开是很仓促的,不管怎么说都是不负责任的一种体现,陈璟承认。但傅晏青的出现,陈璟不得不更早提前自己的计划。
总是要走的。也该走了。如果邹美英没有被刺激,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如果没有背负巨额债务,陈璟也确实不需要再次远走。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往外走去寻找突破口,总有一天得去真切地面对问题的,窝在那个小地方继续用安逸安稳来麻痹自己,只会走入另一个极端。
邹美英从未责怪过他八年的杳无音讯,这几年来也没埋怨过他一字一句,他自然也不会去质问邹美英为什么冲动地做出那些事情,也不会去责怪分毫。
怨来怨去,受伤害的受折磨的也只有他们俩。
很多东西,真的不要去想太多了。想了也没用,还不如做个糊涂的人糊涂地过完这糊涂的一生。
而且过完年他虚岁就三十一了。
想到这,陈璟叹了口气。都奔四了,头发也早早白起来了,那就没必要像小年轻那会儿为了轰轰烈烈的情爱而牵绊住自己了吧。
……
如果说午饭还算是是正常的家常菜,晚饭就丰盛到令陈璟看到的第一瞬就有些头疼了。
这个打着为陈璟庆生名义的中小型家庭聚会,最活跃和开心的居然不是主角,而是人来疯的陈承京。等刚进二楼客厅的陈璟被喷了一身彩纸和亮片,又被突然亮起的星星灯和七彩海洋气球吓了一跳,陈承京才激动地从角落里跳出来,大喊出了从昨天下午一到王安旭家起就在紧密筹备的计划。
“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璟沉默了会儿,然后才回神低头扒拉毛衣上的碎片,“嗯嗯,惊喜,意外。你真棒。”
这毛衣还是前几个星期林桂华给他买的,纯白,针织,摸起来手感极好。
陈承京疑惑地愣了愣,然后配合着陈璟平静的语气凑近了几步,放低声音问:“哥,你不开心吗?”
——他突然有些害怕,要是陈璟哥哥不喜欢这种太热闹的场合该怎么办。毕竟,哪怕在布置得如此欢乐的大厅里,陈璟身上却没散发出多契合这种氛围的气息。他准备了这么多花费了这么多心思,结果反倒还把主角心情搞坏了,那回去以后岂不是又要被他爸他妈嘲笑了。陈承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听完陈璟就笑了,然后把身上的一块毛衣扯给他:“开心啊,但是在想,回去以后我这毛衣该怎么办?这么多亮片,我以后再穿这个不就成了黑夜里最闪的那颗电灯泡吗?”
陈承京瞬间收敛起脸上所有谨小慎微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故作稳重地摆摆手:“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洗不掉也没事,大不了我回去给你买一件新毛衣……去年的压岁钱我现在还没花呢。”
陈璟哪会要小孩的钱,只是觉得身上亮晶晶的看起来特别奇怪。还有就是——他确实不太适应这种专门为他庆祝的大型聚会,太奇怪了。也太隆重了。往年过生日,他都是安安静静地和别人或者和自己吃个饭。
两个小孩这时也从餐桌下面里钻出来了,小步跑过来,脸上还贴了两个星星笑脸,陈璟发现时还朝他们俩微微笑了一下。王乐晨说:“陈老师,亮晶晶的毛衣多好看啊,你穿起来不像灯泡,像大星星!”
呵。星星。
陈璟蹲下身,故意皱着眉问她:“你说我像……那种动物园里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大猩猩?”
弟弟嘿嘿地笑了,一直念叨着“大猩猩”。王乐晨却立刻急了,手指笔画着画了个五角星,“不是的不是的,是那种……五个,五个,五个尖尖的…头的那种。”
陈璟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啊,你说我的脑袋很尖?”
“啊啊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王乐晨更急了,反手却抓住弟弟的肩膀晃了晃,“老师你的脑袋一点也不尖,我是说——天天!你能不能不要喊大猩猩了,你好讨厌哇,你要让我说话你知道吗。”
小男孩笑嘻嘻地咧开嘴,甜甜地抓着姐姐的手喊了句姐姐姐姐。
陈璟趁机捣乱,“啊?你说老师很让你讨厌?”
等到看到王乐晨眼睛都急红了,眼泪都有一点点要冒出来的迹象了,王安旭这才走过来拍了拍陈璟的后背,“诶诶,收着点啊,她爸还在看呢。”
陈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哦,我知道了,原来你也讨厌我。”
“……”王安旭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搂着女儿用手掌拍了拍哄了几句,“老师跟你开玩笑呢,啊,别哭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