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石也不叫和他玩,他们俩个人也玩不了什么游戏,大多数时候都是拉着他去各种人多的地方乱逛乱转,看戏看热闹的时候还会把他举到高处,偶尔还会带着自己准备要卖掉的东西,拿到钱了就买其他的,然后用糖果骗他叫哥哥。但其实陈璟一直都是叫他哥哥的,他对这个称呼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羞涩,主要是杨三石自己会害羞——好多时候他一见面就要喊,然后就会被突然地捂住嘴。
他经验太少,孤陋寡闻,小时候和母亲与杨三石之间都是被照顾被迁就被关心的那一方,所以对于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很多时候他确实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态到底对不对。
“没事,大妈妈,我一直觉得小贝是个情绪来的快也去得快的小孩。我怎么可能会计较这种小事。”陈璟看着林桂华歉意的眼神笑了笑,“放心,除非真的遇到急事,今晚下班我一定会去看看他的,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
林桂华舒了一口气,然后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提起嘴角,“好,我待会跟他说你没生他的气,不然我估计他今天又得和我和他爸一直说自己惹哥哥生气了,然后又在那里七想八想的,之前好几次都这样,我被他吵的实在是太烦了,他什么时候能对学习……哎,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有时候我真的特别希望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稳重就好了。”
陈璟无什么情绪地点点头。这确实正常,每个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既活泼又安静,既聪明伶俐又听话乖巧。
然而林桂华下面的话,却让他难得地愣住了。好半天,俩人之间都再没有话语。
“小璟,你知道吗,其实有一件事我们一直都没跟你说过——你差点真的当了于京和承京的哥哥。”
“那个时候,你爸刚走,你奶奶偷偷过来问我和你大爸爸愿不愿意养你,她还说你很乖,你不喜欢哭闹,养起来不会很费心的……然后让你妈妈再去找其他人,不要被你爸耽误了。”
“我和你大爸爸自然是同意的,那时候我和一和才刚生了于京,本来就打算再生第二个,你们家又那样,有什么好不同意的?但是你大爸爸刚在你家门口把睡在摇椅里的你抱起来,你妈妈就扑过来抢,她可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被她踢了好几下疼的厉害,没办法,只能又把你放下。”
“后来你奶奶还想在半夜你和你妈睡着的时候把你抱走,结果你妈一巴掌把你奶奶推倒摔在了床沿,也是这一次,你奶奶摔出了毛病,我和你大爸爸又气又心疼,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妈妈和你奶奶都那么轴,一个都不听劝,只好连夜带着两位老人出来治病,辗转了好几个医院和城市……后面,就是我之前和你大爸爸说过的事情了。”
……还能剩下什么呢?
陈璟静静地回忆着:奶奶卧床躺了不到两年就撒手离世,爷爷才隔了一个月就下去陪她了,大儿子在港城上了一年级,还有欠款,他们轻易脱不开身。意外发现怀了老二,咬咬牙想不能让大儿子孤单干脆就生了,生完老二又罚了不少钱,所有事情加在一起真的是耗尽了十多年的积蓄,可仅仅两年国家就放开了二胎,他们……
时间无声无息地在难言的呼吸中流逝,终于,还是林桂华率先收拾好了心情。
很多东西在心里压着压着,味道早就在多次反复的咀嚼里变了几番,发酵多年后被突然捅破了一个大口,怎么可能不一次吐露个干干净净。
“小璟,我其实一直拉着你拽着你不让你走,就是怕你不要你妈妈,我见过很多忘恩负义的儿子……不说远的,就说我自己生的第一个儿子,他自从去申城读了大学就没再回过家里一趟,除了一次给我们打钱,一句话都没有和我们说过。就像是……我白养了他二十多年。我真的,真的,很气啊。无论我和他爸有多穷,又多让他在那些富贵人家的同学面前抬不起脸,他怎么能……这么做啊?!!”
“你成绩比于京还好,家里的情况比我们还艰难,我真的很难不去想要是你不要美英了,美英那么多年耗费的心力……真就,打水漂了?”
“陈璟,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也摊开来讲,你那样的手和皮肤,绝对不是从小就种田插秧的,你吃饭刷牙那样的散漫,我看了都急得闹心,也绝对不可能是美英亏待了你,或者逼你快一点做完再去做家务干农活。我们都知道,美英是没办法教你一字一句,但她真的对你的学习没有半点的付出和半点的帮助吗?!你扪心自问,我说的,对不对?”
都是当妈的,也都是挖空心思去供养自己孩子的妈,怎么不了解当妈的是怎么养出陈璟那样的孩子。
林桂华在惊讶于陈璟异于常人的优秀和沉稳的同时,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妯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来,邹美英究竟是怎么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把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拉扯成为如今的模样。如果完全不给爱,那陈璟根本不可能在两段复杂的感情里显得那么的果断和自如,说不回头就是不回头,说还想遇到新的,说自己不想将就,如果完全不用心不照顾,那陈璟怎么可能会这么平静且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和他大爸爸的好意,半点纠结和扭捏都没有。
情绪在滚烫的脑海里滚了几圈,视线也在墙壁上描摹了好几张全家福的相框。陈璟再次低下头,直视林桂华的视线时,他无奈地闭了一下有些发胀发热的眼皮。
他承认,“大妈妈,你说得对。特别对,我妈确实对我很好,很好。”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不过,我前几年确实也没意识到这点。所以,你骂的那些忘恩负义的男孩子里,其实也有我。你摊开来讲,我也放开了说,我其实以前也做了一些放现在你听了也恨不得一锅铲敲死我的事情。具体的内容呢,你可以等我想好该怎么讲的时候再讲吗?——”
“我现在……是真的怕你把我好不容易留下的一条好腿给打折了。”陈璟看着林桂华手里的“刑具”,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畏惧的情绪。
林桂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璟。
被看的人苦笑着耸了耸肩,往房间里倒退了一小步,“大妈妈,去做饭吧,再看下去我也没胆子说出来,我怕你待会就把我从四楼阳台扔下去了,我怕死。对,我真的怕死。”
也是这一退,桌面上还亮着的护眼灯出现在了林桂华的视线里。
一时间,她又气又心疼,仔细瞧了几眼这时候才发现陈璟眼下的青黑好像比昨天又重了几分。
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林桂华狠狠地剜了陈璟一眼,然后才转身去厨房看电饭煲里卤的鸡蛋和鸭腿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