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朗回宫复命,龙心大悦,赏了他些珍馐玩物,其中有条犀角玉带,点金缀珠,十分耀眼,据说能照鬼神。
归家已是薄暮冥冥,春生趋前道,“指挥使孙绍祖投帖来拜老爷。”
宋朗眉峰微蹙,步履不停,“什么阿猫阿狗的帖子都接,你如今也是没成算了!”
春生委屈道,“是荣国府大老爷家的陪房爷带着他来,我不好拒了。”
宋朗心情颇佳,只举步往后堂去,“拒了,有事到衙门见我。”
春生应了,下去不提。
时值八月,正藤蔓葳蕤群花吐芳时候,他一路分花拂柳来到房里,池月正拿了银剪修整细玉瓶里的时鲜花卉,桌上摆了本摊开的书,他打眼望去,左不过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芙蓉帐低垂,芙蓉簟凉润,氤氤氲氲的冷香幽幽袭来。
碧蝉绿萤伺候他去了冠带,宽了衣裳,又捧来温水巾帕,待他盥洗毕,这才掩门下去。
池月见他坐了对面,自顾自喝茶,微微笑道,“你从前不用丫头服侍的。现在越发尊贵了。”
宋朗扬眉,“这不是你安排的么?再说,你不伺候我,我又懒得动弹,不用丫头用谁呢?”
池月道,“来了这个时代思想也迂腐了,我凭什么伺候你?要说照顾,那都是相互的。”
宋朗起身,站在她背后,扶住她肩膀,“我现在就想照顾你,行不行。”
“不行。”
“那怎样才行呢。”
池月微笑道,“好说呀。第一,孙绍祖来拜,你不许见他,也不许在你部里给他官做。”
“行。”
“第二,孙绍祖这阵子让媒婆拿了帖子日日去贾府求娶姑娘,老太太不乐意。你不许他再去贾家提亲。”
“行。”
“第三,夏太监周太监隔三差五去贾家打秋风,你不许他们去。”
“行。”
“第四,凤姐那病更厉害了,你寻几个顶好的太医,好好给看看。”
“行。”
“第五,马上中秋,我想泽儿,你去叶家接回来,我要和泽儿厮守到年后。”
“行。”
“第六,第六……”池月绞尽脑汁,“嗯……我想想啊……”
宋朗俯身,几乎贴在她身上,一抬手捂住她的樱唇,凉薄的嘴唇凑她耳边道,“命都给你,何况这些。”
她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慌,还想像往常一样打发了他。
宋朗洞悉她心思,继续低语,字字敲在她心上,“你今夜明知我要什么,还提一堆条件,自然是已做好准备。我知道,你这愿意并不是为了前面说的,必然还有更深密的事等着我办。”
宋朗指腹在她唇上轻轻碾磨,池月强笑着拉开他的手,“啊,没有……吧。”
明知道她欲擒故纵,他也甘之如饴,甚至亲自去平寇,只为了让她放心,他有足够的力量,为她翻覆乾坤。
有时候他也奇怪,明明他那样心高气傲,凭什么被她牵着情绪走呢?他大可以忽视她。
锦绣三千,江山万里,哪里寻不出个她那样的人。
可寻来又怎样,都差了些意思。
他就爱她波澜不惊眉眼里的算计。
她算计的他,又不是别人。
若算计别人,他眸色一暗。
宋朗闷笑了下,一不小心,手指滑进她衣领,半是邀功半是哄骗道,“平安州剿匪,我是做给你看的。你也看到了我的手段,所以今夜才愿意等我。你就是要坐这天下,也不是难事。”
池月被他碾弄的闭目蹙眉,樱唇微张,故意做出疼痛的样子来,他越发来了兴致,又在她耳边呢喃轻问,“你还想怎么样呢。我都依你。”
池月抬起微颤的纤指,缓缓抚过他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那两片薄而冷情的唇上,再往下,划过滚动的喉结。
他还是他啊。
她不想哭,强忍到鼻尖发疼发酸,可眼泪自己往下流。
她不该哭的。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她是想不哭的。
她想等他,等她的雨中村,梦中人,一直一直等,守活寡也无妨。
可是她不能为了等他,就眼睁睁看着她在乎的不在乎的人在这乱世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