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得鹿梦鱼二人捧着纱帽拜匣进来。
春生打起帘子,陪着笑,“二爷久候了,大人更衣就来。”
又枯坐一盏茶光景,方见宋朗踱步而入,一身家常素白绫袍,衬得他愈发清俊。
贾琏忙不迭起身打帘,觑着他脸色道,“大人今日在宫里耽搁得久了。”
宋朗随意嗯了声,撩袍落座,“圣上留下吃茶。”
贾琏笑道,“圣上很看重大人。”
说罢,便打起精神,将平安州一应事务细细禀来。
宋朗间或问上一两句,贾琏无不答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末了,又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李节度千叮万嘱,务必要弟面呈大人。”
宋朗拆了火漆,慢条斯理的看了,半晌笑道,“这李简,满嘴胡说八道。”
说罢将信纸凑近烛台,火舌倏然舔舐,顷刻化作一缕青烟,几片灰烬。贾琏眼尖,只在那火光乍起时,影影绰绰瞥见“再缔盛世”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贾琏不敢多问,忙又呈上一本册子,“兵部那份文卷是李简亲自过目的。这份,才是实底。”
宋朗微微颔首,“兵部那卷,我下午已看了。”
他翻开册页,目光沉凝,一行行字扫过,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低声问询几句。
贾琏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只觉这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细微声响。
足足熬了半个时辰,宋朗方合上册子,闭目片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随口问道,“张华告了你,你知道么。”
贾琏一愣,脸上是真切的茫然,“张华是何人?弟并不识的。”
宋朗似笑非笑,“抢了人家老婆,还说不认识人家。”
贾琏更是如坠云雾,“哥哥明鉴!弟实在糊涂。”
宋朗道,“你新娶的奶奶,本有婚约在身。前两日他递了状子到都察院,索要原妻,你家人王信道张华拖欠债务,诬赖主人。都察院判了,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
贾琏骇然失色,“竟有此事?!弟委实不知!那张华如今何在?”
“拿了银子,跑了。”宋朗淡淡道。
贾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吁一口气,“跑了便好。”
宋朗以手支颐,目光深深沉沉地锁住贾琏,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平日里追风买月,我懒得理会。但若存了宠妾灭妻的行径,闹出首尾来,你可要仔细掂量清楚。”
贾琏立刻反应过来,心下骇然,许诺尤二姐扶正之事何等机密,这位爷如何知道!
那他在平安州与李柳儿那些勾当……
冷汗霎时浸透里衣,他忙道,“弟绝不敢?弟也是朝廷命官,深知纲常法度,岂敢行此悖逆之事!”
正自惶急,外间春生回禀,“老爷,王太医王恪来拜,是让等着,还是回说老爷不在?”
宋朗冲贾琏扬了扬下巴,“你去后面等着,我还有话与你讲。”
贾琏忙转后面不提。
宋朗端起茶盏,喝了会茶,并无见客之意。
他猜到了王恪想来投奔自己。
王恪,字守之,年逾五旬,生得端方儒雅,颇有气度。
小厮引他入内,叙礼落座,春生奉上香茗。
王恪恭敬献上几个锦盒,道是龙涎香、上等鹿茸、天山雪莲等物。
宋朗略一颔首,道了谢。
见礼数未拒,王恪紧绷的神色才松缓了几分。
早闻这位大人性子孤冷,他本忐忑,欲先递帖子,却被贾琏点破:若递帖子,必被挡回,不如径直登门,觑准大人心情尚可之时,直言来意,切忌虚词奉承。
“先生用过饭了?”宋朗随口问道。
“用过了,不敢叨扰大人。大人若未用,学生可在此候着。”王恪忙欠身。
宋朗道,“我用过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恪脸上,“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王恪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惭愧!学生虚度五十余载,在这太医院判的位置上,竟蹉跎了十数年。近日风闻大人欲为国平寇,学生不才,愿效毛遂之荐,谋一军前效力之职。若论才具,学生不敢妄自尊大,然于金疮刀剑之伤诊治,尚有些微薄心得。如今国公府贾家,亦是学生常走动的门第。”
宋朗闻言,唇边浅笑,“先生大名,我亦久仰。只是军前刀兵凶险,非同儿戏。先生一片拳拳报国之心,我已知晓。只是,”他顿了顿,“阚院使乃内阁举荐,深得贵妃娘娘信重。我不欲与内阁再生枝节。”
王恪心下一凛,忙道,“大人明鉴!后廷倾轧,实难立足。阚院使确已递了告老折子,来年便要还乡,学生不敢妄言。学生此请,一为报国,二来……也是想避开这纷争漩涡。若蒙大人垂青,许一前程,学生铭感五内,定当肝脑涂地!”
宋朗指尖轻叩桌面,半晌道,“我听闻陈院判近来风头正劲,圣上前日还与我说起,夸他脉息精到,为人也活络机敏。”
王恪闻言苦笑,“陈院判年轻有为,又有忠顺王府倚为靠山,学生岂敢与他争锋?若论脉息精微,学生自问不输于人。至于活络机敏……学生愚钝,确是远不及他。王家世代行医,学生十九岁以医才入太医院,每三年大考,皆忝列第一。此乃实情,不敢欺瞒大人。”
宋朗挑了挑眉,“多年第一却做不得院使,”他笑了下,“可见是朝中无人提携了。你这院判之职,又是谁抬举的?”
王恪声音低了些,“是原吏部刘大受刘大人。”
宋朗颔首,“刘大人,是个清正的。”
王恪有些丧气,“谁说不是呢。遭贬被革,着实令人扼腕。”
宋朗忽地轻笑一声,“坊间倒有个笑话,说这太医院,专治‘不听话’的皇帝,哪个不听话,哪个便活不长久。譬如暴毙的先帝爷,一场小小风寒,竟至宾天。先生医术通神,若放你在军前……”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实在难以安枕啊。”
王恪魂飞魄散,忙分辩道,“学生惶恐!天子乃君父,学生岂敢有此悖逆之心!先帝宾天之时,学生并非主治,其中详情,实不知晓,万望大人明察!”他额头冷汗涔涔,不时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