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保龄侯史鼐设宴，宴毕，史鼐让贴身小厮唤宋朗去书房等着，一盏茶功夫，史鼐方到。

他四十余岁年纪，生的十分魁梧，浓眉阔面，英气勃发。

宋朗倒是见过他几次，言语也投合，心下猜想他留自己，大概还是为补授事。

落座后，史鼐单刀直入，“子腾又与我来了信，央我操心你的事。我这次去浙江，短则一二年，多则三年才能回京，子腾如今查边，还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我听吏部说，京兆尹你也不干，你倒是说说，你这尊大佛，究竟想落哪座庙？子腾再三上保本，央陛下给你个京官，京兆尹难道不是香饽饽？你不去，倒让镇国公府的人捡了。”

这几个月，各处风传贾雨村补授京兆尹，连如今的京兆丞刘勘也以为贾雨村坐定了京兆尹，悻悻然另等他职，没想到贾雨村亲自联络，几次去吏部推他，最后果然刘勘做了京兆尹。

刘勘私下亲自来谢，“咱们虽同出翰林，但兄乃前科榜眼，又坐过应天府尹，政绩斐然。此次若不是兄去吏部周旋，这京兆尹早被他人捷足先登。推荐之情，没齿难忘，以后有需要，还请吩咐。”

刘堪这人倒机灵。

前几日薛蟠外出经商无路引，被咸阳巡检处揪住不放。薛蟠横行惯了，哪里知道如今时局动荡，路引是保身符，也是保命符。

为防商人囤积居奇，外通贼寇，官府格外限制其出行，本来可有可无的路引倒成了重要证明，薛蟠一路刷脸出了长安县，才到咸阳地界，就被巡检处拦住，说什么也不放行，还要被扭送官府问罪。

官府如今限制路引发放数额，一张两省对流的路引在贩子手中炒到二百两银子一张，小本买卖商人哪里买得起？就是薛家这样的富户，算了算也是咋舌。

香菱哭着来求池月，池月摇头叹气，正思忖如何向宋朗开口，没想到碧蝉拿了路引过来，“爷让春生拿来的，又有话让带菱姑娘，爷说了，这路引开了十三个省，薛大爷可到处逛逛。”

抄石呆子、开路引，都是刘勘主动做的，宋朗倒有点欣赏这人精了。

宋朗替史鼐续了茶，笑道，“应天府京兆府有何区别？断不完的鸡零狗碎，这劳什子父母官，好比老妈子，当牛做马还不落好，啧，谁爱当谁当。”

史鼐也笑，“这老妈子命，多少人还求不来呢！你别轻狂，能坐得稳京兆尹，那才算本事！”

宋朗道，“刘勘圆滑保守，又有镇国公府撑着，我倒很看好他。”

史鼐摇头道，“这小滑头想左右逢源，难。不提他，只说说你，部里的官可做得？趁我还未走，与你再说说，不如去吏部，轻巧干净，也不得罪人。”

宋朗轻笑，“男儿大丈夫，做什么女儿态，整日躲三尺房中。”

史鼐指着他咋舌，“你还想去外边？外边如今乱成了火药桶！咱们为何从南京跑长安？不瞒你，我倒不想出省，只是如今不太平，少不得江浙走一趟，替圣上分忧。”

宋朗斜倚桌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大拇指，“我去火器厂。”

史鼐皱眉，“你可是疯了？你一个三品大员，跑去当工匠头子。你若真去了，子腾回来不跟我急才怪！”

宋朗道，“大人去江浙做总督，王统制去九省查边，流寇、叛军，靠什么剿？靠那些烧火棍？还是靠血肉之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史鼐心上，“兵部这块硬骨头，总得有人去啃。从工部下力，我认为可行。”

史鼐默然，“你说的也是，咱们兵部总不得力，安插不上人，从工部钻研也是个办法，还是你想的深细。”

踱步半晌，他沉吟道，“工部，屈才了你。这几日我再跑一跑，寻寻老赵，将杨本正踢下去，先活动个右侍郎。”

宋朗道，“是得在工部踢个人出去，还得烦大人操心了。明儿上午大人在？我带几样东西来，请大人掌掌眼。”

史鼐奇道，“别是古玩字画？我并不爱那些劳什子，没得烧钱又惹祸。”

宋朗笑，“知道。我一穷官，能有什么好字画？徒惹大人笑罢了。”

史鼐道，“提起字画，我听说刘勘那小子抄了石呆子家？难道是为那几把扇子？”

石呆子爱扇成痴，京城多少权贵想买而不可得，史鼐自然也听过此人。

宋朗笑，“大人猜的不错。”

史鼐皱眉，“贾老大忒胡闹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宋朗告辞。

刚回到家，春生来报，荣国府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来拜访，在花厅等着。

这几日总是出去应酬，疲乏的很，宋朗本想换居家常服，好生歇一歇，听说又来了客，眉心微不可见的皱起，洗了洗手，这才问，“为什么事。”

春生道，“王夫人新认了个干女儿，说是薛大公子的堂妹，因守孝期满，特来京城送嫁，不想梅翰林外放地方，倒扑了一场空，刚才夫人认了薛二姑娘做妹子……”

宋朗对镜整了整衣冠，嗯了声，“不必说了。”

厅里花团锦簇坐着一群妇人，衣香鬓影里，池月抚着一娇小少女肩膀说笑，旁边亦站着位，他瞥了眼，那少女亦看见了他，福了福，水杏眼眸含笑。

薛蝌前来问了好，众人厮见毕，这才落了座，池月将那少女往前轻轻一推，笑道，“这是我新认的妹妹，你这做姐夫的，见面礼总该有吧？”

宋朗慢条斯理饮了口茶，轻笑，“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