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之畔,朔风卷着残雪纷纷扬扬,洛神庙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宋朗意欲去邙山看看,才出庙门,迎头一群壮汉围圈而来,那中间的汉子身形瘦长,僄劲果侠,面部微黄,长须虬髯,一看就是脑袋别在脖子上奔走,多年出生入死久经杀伐之人。
贾琏带的随从想要去拦住,被这群人当场绑了,立时堵嘴。
来者不善,宋朗不知他们目的是什么,也不好轻举妄动,于是立在原地。
那汉子走到跟前,含笑拱手道,“听闻这里住的是贾府二爷,才操办完巡盐御史林大人的丧事,想必颇有几个钱。兄弟们此来不想多事,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身后众人便齐刷刷按上刀柄,寒光映得庙前积雪泛着冷芒。
此人言谈举止是受过学的,走的是先礼后兵,这随行的几十人明显是练家子,凭贾琏和他带的十几个随从,想要全身而退,简直痴人说梦。
宋朗亦还了礼,“里面请。兄既打探明白,我们也没什么好推的。只是弟想和兄攀谈,不知可否。”
那汉子冷笑,“请!”
两人落座,贾琏亦坐陪,小僮奉上茶,宋朗让人都出去,这才从茶吊子倒了茶,自己先喝了,向那汉子道,“兄放心饮,润润嗓子。”
那汉子大笑,豪气狂饮而尽,“大人心思很细,我是个粗人,直来直去,所以有话请讲。”
宋朗道,“弟来猜猜兄高姓大名。”
那汉子奇道,“请。”
宋朗道,“中原混战,群豪毕至。高迎祥坐镇中央,必不得空出来。李自成是他副手,跟随左右,想也不得空。罗汝才多谋反复,并不像兄一般磊落。马守应是回人,兄无回人打扮发音。这般磊落气度,岂是寻常草莽?张兄,久仰大名。”
那汉子拍桌大笑,“大人果然如传言所说,机谋深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张献忠!”
贾琏听到这个名字,唬的脸都黄了。
这贼寇祸乱河南,杀人如麻,是朝廷逆贼榜上名列前茅的要首匪徒,他没想到自己出行办事,竟被这伙人盯上。然细想来却是必然的,这伙人刀尖上舔血,多是四处劫掠,私贩盐铁,他们怎么能不和盐商打交道,又怎么会没听过林如海?怕是早就盯上了林家,又一路尾随到中州,到了自家地盘,这才下手。
遇到这伙人,性命不保,贾琏任是久经风浪,此时也坐如针毡,心胆俱碎。
他余光看宋朗,只见他神情自若,为张献忠意态闲闲续茶,“中原这二年艰难,又有多路义军分瓜,兄自然急需兵饷。”
张献忠点头,“这鸟地方,再榨不出来了,官兵又围剿,日子难过。”
宋朗笑了笑,“洪承畴、李仙凤、丁启睿、高名衡,其他我就不提了,兄比我清楚。如今官兵围剿,想必不出一月,必有苦战,兄想过如何应对么?”
张献忠警惕心立生,面色阴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宋朗含笑道,“兄不妨听我说的对否。如今十三路义军在中原各自为战,苦苦支撑,兄必然想凑齐军饷,南下转战再图霸业。”
张献忠心惊,死死盯着他,“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宋朗摇头笑,“兄趁早另寻出路。”
张献忠咬牙怒道,“一派胡言!”
宋朗道,“兄自然知道突围艰难。如今洪李夹击,外无援手,兄如何巩住后方,又如何进军前线?湖广川湘镇守的朝廷将领更难应付,且兵备充足,拖也将兄拖垮了。”
张献忠皱眉,心沉下去,“等在河南也是伤亡惨重,我奋力一搏冲出去,寻个山林休养三二年,不愁东山再起。”
宋朗点头,“这主意是正理,只是现下兄当如何?”
张自忠踌躇道,“听你这话,自然有主意。依你说,如何化解眼前危机。”
宋朗笑,“兄是明白人。兄细想想,朝廷不缺猛将火器,为何多少年平不了辽东,又剿灭不了义军。”
张献忠道,“你说说。”
宋朗道,“辽东南下劫掠,朝廷官兵就去阻挡,陕西十三家七十二营义军便四处征战,朝廷只得分散兵力去救甘陕之急。如此反复拉扯,朝廷元气大伤。驻守将领分兵守境,互不协同,互相观望,坐观虎斗,这才是最大的弊病。”
张献忠道,“咱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能攻城夺地。”
宋朗道,“倘若朝廷集中力量呢。”
张献忠心惊道,“想必很难。”
宋朗摇头,“王子腾被封九省统领,统一调兵行权,你看辽东形势如何?”
张献忠道,“辽东如今固若金汤。”
宋朗微笑,“朝廷没吃闲饭的人,自然知道弊端在哪。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王子腾如今巡边成效颇显,中原再来个五省总督,兄觉得很难么。”
张献忠如今真是慌了,“我就离开这地方。”
宋朗道,“晚了。”
张献忠颓然道,“大事未成,难道天要绝我?”
宋朗沉吟道,“也不是没出路。”
张献忠忙问,“还请明示。”
宋朗道,“十三家七十二营的首领统一起来,集中兵力突围,到兵力薄弱的川广一带。”
张献忠摇头道,“难!你不知道,我们内斗厉害,各自不服,又怕被消耗吞并,你说集中兵力,他们会说正好一锅端。”
宋朗道,“我已为兄分析明白,兄是通透人,自然知道我说的在理不在理。若难达成统一,不妨先联合高迎祥部,合力转出河南这个炸药桶再说。高迎祥站高谋远,定会赞同合并突围。其他义军孤立无援,被动胶着,自然会云集而来。”
张献忠豁然开朗,连连称绝,“大人不去领兵打仗可惜了!”
突然,他眼中精光大射,浮起一丝杀机,皮笑肉不笑道,“大人是朝廷重官,此番与我解难,是何居心?”
贾琏在旁边已经听呆了,见张献忠手握刀柄,青筋浮现,立刻就要起身,宋朗按手,示意他不要慌。
宋朗道,“末世来临,江山分崩离析,我身为官员,如何能置身事外?”
张献忠道,“你与我出主意,岂不是叛了大明?”他怒道,“咱们也是官逼民反!饭都吃不上,还要纳税缴粮,延安府贫瘠,黄土千里,颗粒无收,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杀妻卖子,你们这些官儿哪里知道那边多可怜!”
八尺高的汉子,说到这里,目眦欲裂,几乎是愤怒的吼了。
宋朗道,“江山,有德有能者居之,如今乱世,正造英雄,兄此去必大展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