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儿前来请安，“娘亲，昨日还好好的，今儿怎么生病了？你一大早出去，我都没见到你。”

他脱掉靴子，依偎在池月怀里，又用小手摸了摸娘亲额头，“不烫。娘亲有吃药吗？”

池月含笑将他从怀里拽出来，“都四五岁了，还这样死皮赖脸。小心过了病气给你，快出去吧，等我好了，带你去玩。”

泽儿恋恋不舍的下床，“我还小。七年男女不同席，我还可以赖着娘亲。”

这小小的孩童竟然面容惨淡惆怅，“真不想长大啊。”

池月失笑，“你才多大？小孩子家家的，每日吃好玩好，想那么多干什么。”

又说了几句，池月催着泽儿出去，泽儿临出门，突然转身问，“娘亲，父亲是不是又欺负你？”

池月愣了下，强笑道，“没有。”

泽儿再没说什么，将衣衫理正，抬脚出门。

这孩子现在相貌出落的十分妙，又有些龟毛，心思更加令人捉摸不透，面上带笑，心里已转过几十个弯子，念了一肚子书，弓马也好，听先生说百步外射箭竟能连发连中。

他十分喜洁，从起居到看的书，定要一尘不染，池月真不知道他如何长成这个样子，比小时候难伺候多了。

若说宋朗是世间第一个洁爱之人，那泽儿便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人不是父子，倒更像父子。

这年十二月隆冬，宋朗进京述职，他在应天府三年期满，又有王子腾写荐字，上保本，故不必原地等待授官，直接进京等待补缺。

三年前，池月来到金陵时正值大雪，现在离开，新雪初晴，天地澄明。

她倒说不清对这地方是什么情绪了。对金陵最早的记忆，是和贾雨村携手同游，现在想起来，温情而怅惘，遥远的好似前世。此后几年，她便在这地方磋磨着，漫无目的等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

宋朗大约公务缠身，抑或失了与她怄气的兴致，只一味冷落。

这样也很好，总之她不愿和他相处。

她就是这样为难，既想日日看见他，因为他拥有她夫君的相貌，看见他，心底便能生出些许虚妄的满足，聊以支撑整日，然后继续欺骗自己，他一定还会回来。

可是她又不想看见他，因为这个壳子里是另外一个人，再不是她的夫君。

宋朗自然觉察到了，越发深居简出，再不像开始那样日日去她房里。

行至洛阳，恰遇见贾琏带着林黛玉回京，几人叙了阔别寒温，贾琏笑道，“一年不见，嫂子还好？此次兄进京，定然又是美缺，只不知如今活动的是哪个部里的缺？”

池月含笑道，“二爷也好？二爷总是出来办大事，倒不见疲惫，越发爽利了。你问我什么缺，我竟不知道。你哥哥他对京中不熟，还指望着兄弟带门认路呢。”

贾琏大笑，“嫂子真好会说话，弟什么也没打听到，竟还给自己揽了差事。做兄弟的怎敢推辞？别的不说，兄嫂此次进京，定然还未置办房舍。我家虽捉襟见肘，空房子还有几处，何不一同住着？我内人也十分想念嫂子，总说嫂子不来和她说话。”

池月笑，“凤姐姐每日忙的不得闲，我怎么好时常去打扰？若说是故意不去，那真是委屈死了。”

贾琏也笑，“这话嫂子去家里和她说去，不然又说我欺瞒她。”

池月道，“府上正准备娘娘归省，我们不便去烦扰。多谢好意了。二爷如有合适的房舍，不妨多替我们留心。”

宋朗随意负手，远眺邙山苍茫轮廓，听她说“我们”二字，目光微侧，瞥了她一眼。

池月恍若未见，继续和贾琏道，“小小巧巧就好，幽静点，但也别太偏，我家那小魔头最好游荡，若住的偏远，他又该淘气了。”

贾琏拍手笑，“嫂子倒提醒了我，正有个绝好的住处。离我家不远有个兴隆街，最是幽静，离长安城中心不过几箭距离，妙在又挨着文昌门，那城墙上的魁星楼主宰文运兴衰，兄又是前科榜眼，官运正隆。楼下又有国子监，府学，孔庙，碑林，小公子进学习字，岂不方便？再者离永宁门也近，那里上元灯会十分热闹，嫂子和哥哥去逛也方便。”

池月细想，文昌门那可不是有个兴隆巷，只是那处有名的景致太多，她倒没注意兴隆巷也在那里。她含笑点头道，“听你说，这地方果然好。”

贾琏道，“那弟就在这处给兄嫂看房子，等到了京城，直接去就好。”

池月再次谢他，“我们先奉上五百两，若不够，我再请人送去。”

贾琏摆手，“嫂子倒生分了！我家央烦兄那样多，现在找处房子，不过百二十两，弟还拿的出。”

池月只得领了他的情。

众人下了运河渡口，等待车马功夫，在岸边洛神庙休整。

那洛水左携涧水，右带伊河，浩浩荡荡，水势浩渺，河上帆樯往来，两岸枯柳垂垂，若在春夏时节，必然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只觉得满眼凄凉。

这本是个更迭兴衰之地，远眺邙山，帝王将相累累古冢，凭古吊今，更让人心生沧桑。

才刚歇下喝茶，素儿报，“二爷托人通传，他府上林大姑娘和爷有师从之谊，听闻爷携夫人在此，特来请安。”

宋朗不置可否，池月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美貌少女扶着两个丫头款款行来，池月忙起身迎接，扶住不使她拜，“我虚长姑娘几岁，往后见的日子还多，咱们不必这些虚礼。”

林黛玉道，“和先生一别数年，他乡千里，不期再见。昔日教导之恩，学生受益终身，不敢轻废师生之礼。夫人垂爱免礼，然初次拜谒，不恭不敬，还请先生与夫人受学生一拜。”

池月见她言辞恳切，只得让碧蝉绿萤取来蒲团锦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