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儿羞恼,“娘亲不许嘲笑我,我还小。”
池月揉了揉他脑袋,“好好好,不嘲笑。回罢。”
贾雨村看他二人离开,心里有些恼火。
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
对他不以为意,好似看不相干的路人。
中午才大哭一场,仿佛他委屈极了她,转眼就牵着儿子有说有笑地逛吃游河。
真没心没肺。
张如圭在一旁憋着笑,低声道,“兄听见夫人说什么?男人都好这口。我第一次知道,男儿本色还可以这样解。”
贾雨村淡淡道,“你听她胡扯。”
正说着,一锦衣玉貌的公子含笑而来,“可巧!雨村兄,锐象兄,二位也是来听这陈姬歌喉么?何妨同去?”
张如圭忙问好,“二爷最近忙什么?好几日不见。”
贾琏笑,“跑了趟平安州,昨儿才回来。听说苏州陈圆圆来秦淮河,我久闻盛名,今儿特地来瞧瞧。”
张如圭笑,“小心些,叫你家那位知道了,又是一场气。”
贾琏毫不在意,让身后两个小厮在茶楼等着,“她不会知道的。走走走。”
贾雨村吩咐张如圭,“让陈姬闭门,人多,烦的很。”
张如圭心领神会,忙奉命而去。
贾琏离贾雨村近了些,低声打问,“兄可看到信了?这冷子兴的事,兄欲如何发落?”
贾雨村负手而立,望着河心流光溢彩的画舫,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他本就来路不正。一个外乡人长期在京城住,路引手续一概都无,出行全靠刷贾府脸面。再者,农籍经商,本就犯了律法。他不知收敛,四处说嘴,惹上官司是迟早的事。”
贾琏叹气,“我怎会不知道?他是太太陪房周瑞女婿,说不得搭把手救一救。兄平薛傻子那人命官司,十分高明妥当,冷子兴这事还请兄多费心。”
他又道,“不瞒兄,我家看上去轰轰烈烈,也时常需要典当应急。国公府自然不好去古董行,幸好这冷子兴有本事,嘴又活络,倒解了我家不少急。此人断不可少,弟所以请兄帮忙周全。”
贾琏道,“弟听闻兄之前和他颇好,这次怎么着也请救他一救。”
贾雨村道,“这正是难处。告他那人大有来历,正因为知晓我与他相熟,故追咬不放。”
贾琏忙问是谁,贾雨村道,“你多少知道,三品以上任职,文选司先列数人会推,数十位官员决议,最终拟正陪二人廷推,供圣上亲点。告冷子兴那人,便是正选李侍郎的清客。”
贾琏这才知道棘手,跺脚皱眉道,“李侍郎我也听说过,背后靠的可是忠顺王府。那是圣上红人,亲封忠顺。莫说我家,便是北静王府南安王府也不敢与他家起争执。”
贾雨村道,“这案子,我已判了递解还乡。其他诸如农籍经商等罪,遮掩遮掩也就过了,对方也不干净,不会再追着置他于死地,此时速速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才是保身之道。”
贾琏叹气,“也只有这么着了,只是怕周瑞家不明白个中缘由,又去央烦太太。”
贾雨村道,“你就告诉他家,绞斩改递解不易。等风头过去,再设法给冷子兴京城造籍。这话且别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再说。”
贾琏喜之不尽,以前的应天府尹和贾府虽有往来,却不熟络,不过面子情分,造籍千难万难,现在贾雨村主动开口,这可帮了大忙。
他道,“兄此次颇费心思,又动用上下公人兄弟们,我明儿先封二百两送过去,权作茶水之资。若不够,我再差人送。”
贾雨村道,“明儿我不在,你去了衙门找张如圭,让他打点罢。”
张如圭清退陈圆圆香楼众人,这才请他二人过去。
红烛湘帘,暖香氤氲,三人依次落座,陈圆圆母亲郑氏容辞闲雅,长袖善舞,让小丫头退下,亲自奉茶斟酒,又连声叫出女儿陪客。
俄而珠帘轻响,一妙龄女子袅娜行来,发挽乌云,粉面慵妆,着一身紫绫闪色销金裙,行动处香风送,坐下时百媚生。
盈盈冉冉而拜,樱桃欲绽,眼波将流,声如枝上流莺,当真是一把好嗓子。
郑氏满面含笑,询问演何曲目,张如圭道,“捡好的唱来。”
那陈圆圆便轻扶罗袖坐绣墩,摆弄湘裙,怀抱琵琶唱了段弋腔的《还魂记》,果然娇甜婉转,摇人心神。
贾琏请贾雨村再点一出,贾雨村便点了弋腔《青梅会》。
贾琏笑,“这个点的应时应景,青梅煮酒论英雄,咱们谈天论地,品评人物,可不得这段佐酒?”
张如圭也笑,“是了,如今正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雨村兄高升,顺利补了应天府,以后仕途纵横,必带金显紫。”
又低声道,“冒辟疆夸这陈姬如孤莺之在烟雾,此时隔着绣帘瞧,还真贴切,果然如他所说,令人□□。”
贾琏笑着捶他,“你要爱她,今晚留下来又值什么!”说完看了眼贾雨村,戏谑道,“雨村兄清净自持,从不留宿,我酒桌上听好多人抱怨,送府上的绝色几次被退回来,实在不知如何逢迎新来的府尹大人。”
贾雨村摩挲着甜白瓷杯,牵唇轻笑,“你都不敢,我如何敢。”
贾琏笑,“我家那醋坛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可别泼嫂子脏水,我是见过的,当真是言谈爽利,平和大度,比我家那位心胸宽广多了。”
他又牢骚了一通,张如圭笑他,“你还是爱她,不想惹她生气,不然如何怕?那双衡比目玫瑰佩便是对证。”
三人喝的酩酊,至夜方散,那陈圆圆十分体贴柔婉,亲自扶了贾雨村回来,侍奉他洗沐宽衣。
贾雨村屈腿半躺榻上,揉了揉眉心,叹息道,“当真是喝多了。”
想起中午她无故哭闹指责,颇让他不痛快。
陈圆圆柔声款语,“妾已吩咐厨下,为大人做碗醒酒汤,请稍待片刻。”
贾雨村嗯了声,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脑越发昏沉。
陈圆圆坐在榻边,将他手放下,自己纤指慢移,替他揉捏片刻,那染着豆蔻的指甲在烛光下光泽流转,随着手指移动明明灭灭。
贾雨村闭目养神,那恰到好处的揉按确实舒缓了头痛,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
小丫头素儿敲门,“醒酒汤要端进来么?”
陈圆圆见贾雨村没发话,起身开门端了,“夜晚天凉,有劳妹妹了。”
素儿爱答不理的嗯了声,扭头就走。
陈圆圆并不着恼,从前她受过比这更无礼的对待,大户人家的丫头多是主人宠婢,行动骄慢,她早有心理准备。
贾雨村凝望着她,眼神颇有些朦胧醉意,他忽然启唇,“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