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片刻,蹭到床边坐下,贾雨村自然听到了动静,眼皮子都没掀开,任由她坐着。
池月有求于他,只得软了语气,低声下气开口,“夫君,那香菱我已认了妹妹,改天要摆酒的。他是甄士隐的女儿,他夫妻二人为她受了许多苦,你也知道我如何操心找到她。现在有了下落,我想请封夫人将香菱领回去。”
贾雨村眼睛仍闭着,听她说话,唇齿间蹦出两个字,“不行。”
池月忍着气,“为何?”
贾雨村再没搭理她。
池月央求,甜软着嗓子道,“思恩图报不是夫君说的吗?若真为难,不想得罪薛家,请夫君先为香菱造个良籍好不好?”
贾雨村听这故意做作的嗓音直皱眉头,掀开眼皮子,他牵唇冷笑,“不好。”
池月耐心耗尽,正想撕破脸,瞧了瞧他神色,只得再次相劝,“封夫人半生心愿就是找到女儿,很是吃了苦头。夫君受恩他夫妻二人,这举手之劳的小事,为何不愿呢?”
贾雨村冷冷道,“我没受过他们恩。”
这狼心狗肺的话终于惹恼池月,她蹭的起身,离他远远的,好似再挨着他,便会污染自己,她点头冷笑,“大人如今飞黄腾达了,自然不愿人提微贱时。怎么,将门子发落完,下一步是发落我了?”
她腻腻的难受,“我去了,自有好的来服侍大人。大人自我来金陵便各种为难,不就是逼我离开么?”
她回想刚才情形,冷嘲热讽道,“怪不得大人今儿专程会薛家,原来存了一段心思呢。看那薛家小姐没来很失望?何必来,我明儿便为大人约她来,再不成,我亲自下堂,请她住这儿!”
贾雨村起身,眉心紧敛,满是恼怒之状,“胡说什么!”
池月讥笑,“我胡说?那薛家小姐艳名在外,京城盛传,连我都知道闺名叫宝钗,要找个有玉的成婚姻,大人消息灵通,自然早就知道了!我又不会琴棋书画,又不温柔体贴,又不会收揽人心,她自是好的,大人何必扭捏!要爱她,拿出你家祖传的美玉,八抬大轿抬她进门啊!”
贾雨村闻言彻底发火了,“你有病。”
池月口不择言,“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骂完才发觉他全家不就有自己么,骂一圈反骂回自己身上,她气昏了头,越想越怒,抓起裙边同心结扯下,拿了剪刀就去绞。
她以为他会拦着,但并没有。
眼中流下滚滚热泪,她终于心灰意冷。
心一横,狠狠将那同心结绞的七零八落,又从妆台取出簪子首饰,呼啦啦全倒地上,将他亲自刻字的铜镜也砸了,“我有病!犯了七出!给我休书,我现在就走!”
贾雨村看她一通发疯,并未理会,再次忽视她说离开的话,冷着脸出门。
他不理不睬,她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抄起桌上茶盏砸他肩膀上,“你听见没?让我走!我不想和你过了!谁爱守活寡谁守!”
人生还长,她还年轻,凭什么在这棵歪脖子树吊死?总有新欢抚平旧爱伤痛,她向来想得开。
贾雨村被砸的冷嘶了声,肩膀及背上水淋淋一片,他恼怒地停下来,“你昏了头,冷静冷静罢,瞧瞧说的都是什么疯话!”
池月大哭,“我这疯话戳中你心事,你不必恼火!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常事!如李真所说,多少女子任你取用,我不过一乡野村妇!”
贾雨村大动肝火,待要怎的,又不好怎的,铁青了脸,眉心阴云密布,“死了你离开的心,香菱的事我也不会管,你胆敢私自动作,我立刻将她塞薛傻子。”
正说着,小厮传话,“张师爷在密室等着,道冷子兴官司事来了信,请老爷前去参详发落。”
池月崩溃了,哭的头昏脑涨,泪眼模糊,怔怔的看他离开。
郎心似铁,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一番吵闹惊动了院中众人,碧蝉绿萤忙进来收拾残局,服侍她梳洗,池月余怒未消,让绿萤将他从前送的东西皆扔了,绿萤只得应着,连忙收拾了端出去。
碧蝉绿萤垂泪安慰道,“奴婢理解夫人。老爷果然变了,连奴婢也知道。夫人有诰命在身,铺面在身,自然不愁生计。可真离开,又是个什么法呢,哥儿还小,离不开夫人……”
是啊,泽儿将来还要依靠他,她还有求于他。
她欲离开不能,不离开每日煎熬痛苦,真的是两下为难,忍不住又伏桌大哭。
泽儿从书房赶来,第一次见娘亲哭成这样,又慌又急,也哭了,“娘亲不要哭,我保护你!”
他用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她,试图温暖她,让她不要那样难过。
这懵懂孩童的举动让她更难过了,她强行堆笑,将他揽怀里,“泽儿,你快长大吧。”
泽儿用力点头,“娘亲,我晚间吃两碗饭好不好?立时便长大了。”
这孩子娇气,饭菜只吃六七分就停下,说出吃两碗饭的话,实实在在是为难他。
池月噗嗤笑了,眼睫犹有泪痕,深呼吸收拾了下心情,她自顾自梳洗,“咱们去云来楼吃饭。”
贾雨村阴沉着脸行至外书房,张如圭果然已等着。看他背上水渍,度其形容,知道这是在内宅才生了一场气。
他心下咋舌,这陈夫人真是虎啊,敢砸这位主。大明律可是明确写着,妻骂夫杖八十。前儿大人专门指示给她上枷号,这次不知又怎样折腾她。
这一对美眷成怨偶,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他也有些疑惑。
小僮春生替他宽去衣裳,贾雨村换好,正了正衣领,自顾自坐下,这才问,“贾家谁来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