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也看见了，他太引人注目，乌帽端正，丝布圆领，一袭云蓝罗曳撒穿的修身服帖，金钑花革带束腰，衬得他愈加俊朗威严，明艳极了。

她心道，原来男子着此裙裳，非但毫无脂粉气，反添了几分风流利落的洒脱，更显身型修长挺拔。

四月八是佛诞日，灵谷寺有大活动，这是请他来装点门面了。

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人说话，眉眼冷静。

池月轻蔑地看了眼，拉了泽儿就走，“人模狗样，衣冠禽兽。”

碧蝉绿萤紧紧低着头，生怕被发现。

梅花坞离灵谷寺不远，她们步行前往，一路上看看杂耍，给泽儿买了些小玩意儿，里面有把木制的仿火铳，靠机括冲击竟能将小石子弹出两三丈远，泽儿爱不释手，“娘亲，我见父亲书房有这个。”

池月有很多次见贾雨村和一男子彻夜研究火铳，后来才从小厮口中得知那是鸿胪寺主簿赵士祯。

赵士祯也来刷镜头，这真是个混乱的时代啊。

这个赵士祯，不如徐光启出名，但在火器研究制造上真是挖空心思，登峰造极。

大明鸿胪寺，前朝本称侍仪司。太祖驱除蒙元，重光华夏，遂复汉制，更名为鸿胪寺。

凡外邦使节、藩属官员欲觐见天颜，必先至鸿胪寺候旨。寺中官员需教导其天朝礼仪，如果礼仪不周，甚至还会被取消面见机会。

前几年土耳其使臣朵思麻进贡鲁密铳，便是由赵士祯负责对接，朵思麻汉语不甚流利，赵士祯教了他许多面圣技巧，故两人私交甚好，也是朵思麻启发指点赵士祯研造火器。

赵士祯为人孤介冷直，火器研造需得火器场、铁厂等供物供料，且耗资巨大，因此一度陷入困境，正巧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到鸿胪寺办事，见他摆弄铁管括片，询问几句，没想到两人颇投缘，这便凑一处了。

沿路花开成海，幽幽冷香袭人，及到了坞前，千余株梅花参差错落，或红或白，老树嶙峋，虬枝疏密有致，繁花满树，那树上皆挂写着“御用”二字的木牌，听了树下闲谈漫饮的男子们言谈才知道，这梅树结的梅子供不远处孝陵祭祀用。

泽儿一派天真懵懂，仰头问道，“如果攀折了呢？”

这可问到池月专长了，她侃侃而谈，“按照大明律盗园陵树木条款，凡盗园陵内树木者，皆杖一百、徒三年。”她想了想道，“此处是孝陵，山前山后各有禁限，按律规定，若有盗砍树株者，验实真正桩楂，比照盗大祀神御物斩罪，奏请定夺。为从者，发边卫充军。”

泽儿似懂非懂的噢了声，带着他的一排九雁板鹞风筝撒欢去了。

那风筝精巧工细，是赵妈花了数日专门扎了逗泽儿作耍，还特意缀满数十个栗壳哨子，甫一飞上云霄，哨音便如鸣镝般清越激扬，引得周遭孩童拍手跺脚，艳羡不已。

泽儿奔跑疾走，快活极了，放了小半个时辰，才恋恋不舍的剪断引线，“阿嬷做了好久呢。”

池月道，“你若舍不得，咱们让祝二叔追回来。”

泽儿眼睛亮了，“可以吗？不是说剪断病根，一年无病无灾吗？”

池月道，“引线剪断，吉兆便成。寻回风筝，阿嬷知你珍惜她心意，只会欢喜。”

泽儿忙拉了祝二去捡风筝，池月由他去了，自己且行且看，春日繁花耀眼夺目，实在让人愉悦极了。

前头一伙人围着绿萼梅树低语，中间那人不正是她那空气夫君？

真是败兴致。

她扭头就走，依稀听见随行有人道，前些年坏了事的宁王，有位妃子作的梅花诗倒极好。

池月不感兴趣，也懒待听，才走了几步，忽然闻得林深处传来喝骂哭闹声，她凝神侧耳，立刻听出是李科名家那熊孩子的声音，又有孩童清稚的嗓音飘来，并不真切，她却断定是泽儿。

她心道坏了，泽儿心重，向来不饶人，想必又收拾那欺负他的倒霉孩子，她忙提起裙裾向闹处奔去，倒没看见贾雨村在她后面。

泽儿白嫩嫩的手指着那孩子，“就是他攀折梅树，大家都看见了。”

那孩子手中果然握着一枝梅花，周围人窃窃私语，“这谁家孩子，当真是没教养，胆大包天。”

看守们推搡着，李科名脸都黑了，左右陪笑，“兄弟们，行行好。”

他不过去小解了下，转头回来就看见这败家玩意儿蹿树上攀折梅花，他唬的三魂六魄哆嗦，忙喝骂他下来，那孩子犹不服气的冲着府尹大人家的小公子道，“我就敢，你敢么！”

那小小玉人儿立在树下，双手抱胸，笑的腼腆可爱极了，“我不敢。”

傻子才敢。

他不过激了几句，那蠢呆子便叫嚣着爬树，他母亲拉也拉不住。

看守们脸色铁青，嘴里喝骂不止，“老李，看看你家爷干的好事！咱们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也没人敢摘一朵花，就你家这位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真是给咱们找事！”

李科名叫苦不迭，“他是小孩子，不懂事，咱们先去陵边，有话好说。”

说完眼神频频示意。

那五六名看守并不买账，“在场这么多人看见了，若传出来，咱们脑袋还要不要了？况且府尹大人今日也在，谁敢徇私枉法！先扭了去老陵，听候大人发落。”

池月拉了泽儿，低声道，“他折让他折，不关咱们的事。”

说着就要拉泽儿离开。

看守们伸手拦住，“这是证人，不能走。”

池月急了，“周围这样多人看见了，小孩子作证力度不够，官爷们请带周围其他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