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谷寺正值佛诞盛典,山门前百戏杂陈,商贩云集,竟比庙会时节更为喧腾。一路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池月在凉棚里陪泽儿吃红豆圆子,不期碰到了一位故人,这实在让她想不到,但想了想心下失笑,大家都在金陵,迟早相遇。
这位故人曾有个法号叫无照,现在唤作李科名。
没错,他就是那个言语傲慢的懂王门子。
这门子在葫芦庙时候时常到甄家,和娇杏春桃十分熟稔。
李科名热络上前问好,“请夫人安,快十年不见,夫人越发年轻了。”
他携了夫人孩子也是来踏青,池月礼貌问候几句,让店家又添了几碗圆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正是淘气年纪,大略不喜吃这甜食,将圆子一颗一颗用手抓出来,扔的到处都是,有几颗砸到泽儿身上,笑的恶劣而开怀,明显是故意的。
碧蝉频频皱眉,忍不住出口制止,“不可以这样。”
那顽童倒瞪了她一眼,“你管我!”
李科名之妻忙陪笑开脱,浑不在意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并非存心,姑娘莫与他计较。”
池月想翻白眼。
李科名呵斥了两句,那孩子才老实了点,又拉着他母亲要出去耍。
二人叙了几句旧话,池月似不经意问道,“薛家那案子是如何结的?”
李科名道,“小的原给大人献了个主意,大人道欠妥。最终依着‘斗殴’论处,判薛家赔了冯家一千两烧埋银子,就此了案。”
池月专门看过大明律,对这判决深感惊讶,“那薛公子呢?我朝律法凡斗殴杀人者,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并绞。’”
李科名笑的含蓄,“经应天府详查,薛公子只是指挥家中奴仆打人,并未参与。”
池月疑惑,“即便那薛公子未参与,同谋共殴人因而致死者,以致命伤为重下手者,亦绞。原谋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余人各杖一百。再者,凡同谋共殴人,除下手致命伤重者依律处绞外,其共殴之人,审系执持鎗刀等项凶器,亦有致命伤痕者,发边卫充军。薛公子怎么着也得流三千里,如何能置身法外?”
李科名抚掌大笑,“夫人跟随大人,果然于律法也十分精通。这人命官司,讲究的是‘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好推问定谳。”
他低声解释道,“这案子依的是斗殴款,那冯公子被打的稀烂,司医验伤,血从耳目中出,内损吐血,按律规定,不过杖八十。至于其归家后身死,实因延医不及,家人照护不周。大人判薛家豪奴杖八十,冯家自是不服,再次上告。大人此判,本意便是引他再告,如此方好行事。”
“其后刑房查证,冯家乃‘诬轻为重’,诬赖犯人欲定死罪。依律,诬告反坐,冯家自身反要担上绞罪之险。冯家原只为求财,岂敢惹祸上身?自然惊惧,情愿和解。薛家那些豪奴,本应抵命流放,如今皆以‘斗殴成伤’论,不过挨几十板子。那薛家豪富,十板子折银一两,便是百十板子也赎得起。”
他惊叹,“大人真真好手段!抓住冯家诬告之柄,迫其就范。按律冯家本只得十几两烧埋银,大人从中周旋,令薛家赔出一千两,冯家倒感激不尽了。”
池月心想,这大奸臣真是黑啊,将律法条文玩的真6。
门子当初所献“扶鸾请仙”之计,刑部复审便难通过,遑论大理寺、都察院。这样一个棘手案子,被他用一个斗殴轻飘飘结了,也是心计颇深。
两人又聊了几句,门子从提盒中取出一坛甜酒,“这是家中自酿,请夫人莫要嫌弃。”
池月自是推辞,李科名十分客气,频频推她跟前。池月推那坛子,在桌上凝涩迟重,这哪里是甜酒,分明又是一罐“土仪”。
她明白了,李科名是有备而来,想必是打听到贾雨村今日来灵谷寺,于是寻机借献酒而送金银,不期遇见她,索性将这贵重之物转赠于她,反倒更显名正言顺。
池月正色道,“大人清名贵重,我不欲为其招惹祸事。你若有所请,自去寻大人言明便是。你我虽是故旧,然于公事上,我实是说不上话的。你也知晓,他向来极有主意。”
李科名见她说破,只得含糊道,“我一心想为大人效劳,只是大人冷淡,大约是我说话不防备,得罪了大人,我也是从前和大人相熟,故有些放肆,是我不是了。近日被发到衙门口值守,十分苦楚,这才斗胆烦请夫人代为转圜,不拘调到内宅何处当差,小的便感激不尽了。”
内宅是外署和内署分界,历来看守之人皆是长官心腹。
门子出身虽微,然识文断字,心思活络,于衙门街坊间交游广阔,深谙律例民情。其职司除打更传梆、收受门包外,更亲近者,侍茶捧衣、查探案情,常随侍长官左右。正因如此,门子极易依仗身份之便,营私舞弊,甚而把持官府。
贾雨村连程日来这样的地方豪绅都敢整治,又怎会甘心被区区一个门子牵制?
池月知道,贾雨村如此这般,是要出手收拾这个自作聪明又言语无礼的门子了。
她语意微深,“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李科名低头忖了下,面上强自堆笑,“谢夫人提点。”
那孩子依旧吵闹不休,抓起桌上散落的圆子四处乱打,只喊着要去放风筝,他母亲低声下气哄他,“马上就走。”
泽儿低头用汤匙喝甜水,并不理会,慢吞吞吃完,他擦拭干净,端起桌上粗瓷碗,一碗水兜头朝那孩子脸面泼过去,“废物。”
说话语调像极了他父亲,又轻蔑又冷淡。
众人惊了,那孩子嚎啕大哭,手脚乱蹬乱踢起来,场面登时大乱。
池月眼疾手快,一把将泽儿护在身后,挡住那孩子踢打过来的腿脚,嘴里轻飘飘道,“我这孩子还小,不是故意的,别和他计较。”
李科名媳妇登时脸皮紫胀,又气又羞,李科名再三道歉,忙拉了他们离开。
池月惊奇地问泽儿,“从哪里学的废物这个词?”
泽儿笑眯眯,“父亲骂人。”
池月又是笑又是恼,“你怎么不学他淹通书史?再不许学这样的。不过,你今儿做的很对。”
寺门前,小沙弥们正分发结缘豆。池月随手拈起一颗,仰首向上一抛,那豆子便稳稳落入口中,逗得泽儿哈哈大笑,“娘亲好棒噢!”
他抓着豆子一粒一粒递池月请她扔,池月笑的眼睛弯弯,“别拿了,不爱吃炒豆。”
碧蝉无力的扶了扶头,“夫人……您好歹顾惜些体面罢。若叫老爷瞧见,回头又该训斥奴婢们。”
几年前送灶王,被老爷瞅见夫人在人群中挤,回去她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她有种聪明的愚蠢,想起来就扎心。
这真是邪了,碧蝉刚说完,抬眼就瞥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中间那蓝衣男子不正是他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