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紧走两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颌轻蹭她鬓边青丝,皂荚香混着江南水汽萦绕鼻端。离别五十二日,狱中苦痛难熬,是日日盼重逢让他熬过。
碧蝉绿萤也十分欢喜,识趣的将泽儿抱走,留他二人互诉衷肠。
泽儿才三个月,竟生出了心眼,哼哼唧唧不愿离开,眼珠子只跟着池月背影。
当然是被无情抱走了。
池月肢体僵硬,任由他拥着。贾雨村闷笑,“阔别太久,不认得了?”
他的嗓音依旧冷润,如磐石,也如珠玉,让她迷迷瞪瞪,似乎回到初见他的时候。
她终于委屈大哭,“我等了你好久。”
贾雨村凄然心酸,他也盼着,等着,现在,他们终于团聚。
在刑部大牢,他生出一丝懊悔,不该意气用事,连累了娇娇。
两人拥抱良久,方进屋坐下喁喁低语,说些分别后的事情。
贾雨村这才知道李真修书陈矩、叶慎之斡旋朝堂的内情。
若一直在锦衣卫,那王祯阴鸷狠毒,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也是陈矩和叶慎之多方活动,才有他罪重法轻不过革职的处罚。
贾雨村唏嘘,“宦海艰险,若非贵人相助,此次真是将命交代了。”
他有些灰心,“我从小受儒家教育,立志忠君报国。可如今官场,德政不能救世溷乱,赏罚不足惩时清浊,步步艰险,处处掣肘,我倒生出东篱林下之意。”
池月有些讶然,沉默好一会儿,方迟疑道,“我们如今宽裕,这也很好。只是,你一身才学,满怀抱负,我怕你……”
比起封侯拜相,这现世安稳,是她更盼的。
贾雨村知道她想说什么,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笑道,“那并没有什么,你不必替我遗憾。”
官场险恶,朝不保夕。如花美眷,细水长流的安稳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池月眼圈红红,“走,我们去见叶大人。”
贾雨村刚来时已匆匆见过叶慎之,池月替他收拾梳洗一番,他又恢复了几分爽朗清举。
叶慎之正和夫人贺氏商量打点礼物诸事,见他二人过来,贺夫人忙往里让,“快进来坐!”
池月在叶府住了大半月,和贺夫人早已相熟,忙扶住贺夫人请她坐了,自己方坐下。
叶慎之安慰道,“你也不必丧气,官场浮沉乃常事。你有功名在身,耐心等个起复机会,到时候,老夫自然助你一臂之力。咱们依旧是一家人,以后往来,不要生分。”
贾雨村拱手谢过,沉吟了下,终究还是开口,“官场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再者,我耿介严酷,于仕途,并不适合。此番大难不死,也算提醒了我。明日我二人便回湖州,将广泽抚养成人,不枉萱萱拼命保他。”
叶慎之听他意思,倒像卸甲归田,不愿再回官场,不禁皱眉,“男儿大丈夫,岂能因一时困厄泄气!你且安心,将来自有你的前程!”
贾雨村歉然,“我并非沮丧。只是这一遭,倒让我明白什么最重要。”他看了眼池月,“男人未必要在仕途用心,一生不过几十载,每日过得得偿所愿,并没什么不好。”
叶慎之饮了会茶,方道,“你是想效汉张敞?”
池月知道张敞的故事,没想到叶慎之这样的老学究老古板竟拿张敞举例。
张敞作为京兆尹,工作能力突出,一下班就赶回家,甚至不惜用扇子拍马疾行,只为能快点见到心爱的妻子。
早上上班走,还会为她画眉。
言官在大殿弹劾他有失男儿气度,有损官员形象,汉宣帝垂问,张敞竟出虎狼之词:我听说夫妻闺房之事,有更甚于画眉的。
这件事之后,张敞仕途止步于京兆尹,大好前程挫折。
贾雨村自然也清楚叶慎之意思,坦然点头道,“是。”
叶慎之将茶盏重重放下,“老夫当初看上你,就是为你身上一股子韧劲。罢罢罢,只当老夫看走了眼!”
他知道劝也无用,再不欲多说,颇有些意兴阑珊。
他二人再次道谢,方告辞离开。
池月小声道,“叶大人很生气。”
贾雨村握紧她的手,“不妨碍我们从此逍遥天下。你还记得那支签么?竟准的很。”
池月当然记得。
那签写,问缘份,有情人终成眷属,问归宿,逍遥神仙美眷。
如今算是应了。
而那个魔方编码9号的真爱小方块,在这时满了。
大脑中还显示,可点击方块,召唤隐藏盲盒。
她瞬间呆住,惊诧的看了眼贾雨村。
贾雨村低下头,温柔问,“怎么了?”
池月有些甜蜜的慌乱,忙道,“突然想起,刚忘了说,将萱萱嫁妆送还叶府。”
贾雨村道,“我之前提过,叶大人意思,不必归还。留着好生养大那孽障。”
第二日,两人启程回湖州,叶慎之推辞身上不适,没出来相送,贺夫人前前后后打点,还流了几点子场面的眼泪,池月酝酿情绪,憋半天,只憋的眼圈通红,和叶府众人依依惜别,这才上了马车。
一路上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边行边逛些名山大川,倒也意趣盎然。
两人十分契合,又爱游览山水,一日中倒有大半日在寻幽访胜。
贾雨村如今无公务劳形劳神,顿觉神欢体轻,现在总知道为何古人仕途不得意,爱归隐田园,肆意畅游。
人生乐事,总要占一头。
沿着长江顺流直下到了江阴,正值江南七月,贾雨村道,“芙蓉城遍植荷花,不妨多盘旋两日。”
池月疑惑,“芙蓉城?”
贾雨村微笑,“没错,江阴别称芙蓉城。”
池月知道五代时花蕊夫人喜爱芙蓉花,后蜀先帝孟昶便在城墙上遍植芙蓉树,故成都又称芙蓉城。
怎么江阴也叫芙蓉城?
贾雨村携她下船,“苏轼听说芙蓉仙子梦游,在澄江结成佳偶的故事,有感而作《芙蓉城》,江阴也便有了芙蓉城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