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萱艰难地掀开眼帘,气若游丝,“嗯……泽儿……广泽……”
贾雨村和池月都懂了。
池月泪落如雨。
广泽生明月。
池月心想,萱萱好傻啊,特别傻。
傻里傻气的。
前阵子,叶萱问贾雨村要了数本诗集,没事就翻看,苦恼为这孩儿取个什么小名,在纸上列了几十个,都不甚满意,总觉得取不到自己心里去。等看到唐人马戴这句诗,瞬间确定,这就是自己想为孩儿取的名字。
她的此生心事,皆寄于此啊。
她自知无力挽狂澜于既倒,便将那渺茫希冀,寄托于这未出世的孩儿身上,盼他托起江山明月。
叶萱冲孙莘虚弱一笑,“孙……大人……你……保住我……孩儿……”
剩下的话,她不必再说,孙莘自然懂。
孙莘点点头,“夫人莫担心,我有把握,只要夫人能坚持住,不怕疼。”
叶萱灰败的眼神焕发一点光彩,轻轻点头,“我……可以。”
孙莘冲贾雨村拱手,“大人,医者父母心,本无男女之别,恕下官不敬之罪。”
贾雨村眉目含冷,“嗯。”
此刻,能救一个是一个,那些虚礼枷锁,早已被血光冲得粉碎。
孙莘请贾雨村出去,只留了池月和他的助官吕原在场。
池月扶着叶萱给她灌参汤,撒的倒比喝的多,孙莘道,“给夫人嘴里含芙蓉壳,振奋下精神。”又指挥池月将叶萱的下衣都除了,这才上前跪下,用一块帕子将叶萱下//体覆住。
他沉声陈明利害,“夫人,胎儿足位先出,产//道未及扩充,头颅受阻,必致窒息。下官以此帕反复阻滞,待胎儿臀部落下,与胎肢共挤盆底,此乃唯一转机!夫人届时定要拼死一搏,成败在此一举!”言毕,不待回应,已将手指探入产道,凝神感知胎位。
反复宫缩的疼痛,折磨的叶萱奄奄一息,足足有半个时辰,孙莘感受到手部冲击力强劲,才厉声道,“用力!”
叶萱咬牙,努力半天,哭喊呼痛,“我……我用不上力……”
孙莘心急如焚,不能再耽搁了。吩咐吕原从带来的药箱里将细曲刀拿出来,他冷静沉着道,“夫人,下官保这孩子。”
池月身子一震,惊诧的看向孙莘。
叶萱奄奄一息,涣散的眼神流露出感激,“快……”
孙莘利落提刀,下刀。
叶萱痛的大喊一声,渐渐地,声音微弱。
池月泣不成声,别过脸去,捂住了叶萱眼睛。
叶萱开始还全身紧绷,痛的冷哼,后面,就再没动静了。
池月的手,依旧捂在那双曾映着星月的眸子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一声微弱如猫儿般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孙莘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我就说,可以生。”
是啊可以生,只是……要放弃一个母亲的生命。
池月怀抱冰冷,替叶萱理了理黏湿的鬓边长发,轻轻道,“是个男孩子。萱萱,你放心。”
贾雨村大步掀帘而入,目光扫过啼哭方向,眼中并无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
他低头看自己的妻子,她脸色苍白,像睡着了一样。目光下移,饶是他见惯刑狱血腥,此刻身躯亦是不易察觉地一震。
这孩儿……是踏着萱萱的性命来到这世间的。
从前,他确曾期盼过自己的骨血降生,想过如何教导他成人。
此刻,心中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厌恶恼怒。
孙莘上前深揖告罪,“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望大人恕罪。”
贾雨村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冷,“去告诉那刘婆子,她眼拙看错了,夫人是顺产。以后此法接生,莫外传。”
孙莘心领神会,“是。”
大人考虑的周全。
此法若传扬开去,不知多少妇人会被夫家轻易舍弃。
那婴儿被吕原放在产篮中,哭的气噎,无人有暇去管。
贾雨村强行让池月放下叶萱,“娇娇,这里血气重,你带着那……孽障,先回去。”
池月哭的双眼红肿,“是我害了萱萱!”
贾雨村摇摇头,“她命有此劫。”
是啊,叶萱命里有这个死劫,终究躲不过去。
贾雨村正欲再言,崔恕冷硬的声音已在帐外响起,“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明知内里悲恸混乱仍来禀报,所报之事必是十万火急。
贾雨村整了整衣袍,步出帐外。
崔恕趋前,压低声音,“谢清和在苏州府烧杀劫掠两日,昨夜掣船遁逃,官兵追捕不及,两浙官员震怒。”他略一顿,“谢清和劫走了两个人,谢正和,春桃。”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贾雨村恼怒的握紧捏的发白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