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扶了扶眉心，微不可闻的发出一声叹息，“本官回去便为你写荐字，你明儿就进京赴任。”

崔恕迟疑，“可如州……”

贾雨村摇头，“这边烂摊子，你别管了，走的越快越好。”

崔恕心头一热，这位身高八尺、向来冷硬如铁的汉子，此刻面上竟浮起一层凄然。他深知这是知府大人担着风险为他挣出的生路。

“大人……”他喉头干涩，深深一揖，“地方多事，风波险恶，您千万保重。”

知府大人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如何不感激？六年僚属，从未遇过这般耿介清明的上官，这是国家和地方的大幸，却也是知府大人的大不幸。

这样的人，仕途注定坎坷浮沉。

耳边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啼声，一声声折磨着贾雨村敏感疲惫的神经。

他还沉浸在失去萱萱的悲痛中，却不得不开始处理公务。

这婴儿啼哭，倒像催命符，催死了萱萱，也催着他被迫往前走。

孙莘掀开帐子出来，跌足叹气，“这个法子还是有风险。下官刚听诊，小少爷肺部有湿罗音，想是落草时吸了羊水。这日后得悉心照看，随时观察有无逆气。”

叶萱的灵柩暂厝感真寺。三日后，贾雨村命张大扶柩南下，归葬湖州祖茔。

池月哭得气噎，一路哀哀相送，直至十里长亭外，目送那素白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回转。

从此，再无人在蔷薇架下，邀她对酌明月，倾吐心怀了。

连绵大雪从十月飘到仲春，江南四月的夜晚还有寒意，屋中极冷，池月命绿萤拢了火盆过来，她坐在绣墩上，心事重重。

碧蝉将自己连夜缝制的婴儿衣衫拿过来给池月瞧，“姨娘瞧瞧，可还使得？”

池月拿过来瞧了瞧，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右衽上锈了一只威猛可爱的小老虎，憨态可掬，须发毕现，她心里很是喜欢，“好巧的手。”

碧蝉不好意思道，“我很喜欢小公子，顺手做了两件衣衫。”

池月打起精神，起身走到摇篮前，她凝神细看萱萱拼死生下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分不清是怜爱更多，还是那挥之不去的憾恨更深。

小小的婴儿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睡梦中也微皱眉头，像极了他父亲。

他父母亲俱是出挑的相貌，他遗传的极好，皮肤白皙，眼睫浓密，紧闭的眼睑下轮廓优美，倘若睁开，犹如寒星在潭，像极了他的母亲。眉峰清晰，挺鼻薄唇，又像他的父亲。

这样的璀璨相貌，长大后想必也是个不安分的。

这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亲娘，父亲因为心结迁怒，不甚喜欢，池月有些伤感凄然。

贾雨村实在不喜欢这个孩子，只那天在罔极寺看了眼。

倘若是正常难产导致萱萱去世，他大概会安慰自己，迫使自己接受。可看过萱萱下｜｜体支离破碎的惨状，他无法不痛苦愤怒。

看见这个孽障，那些暗压的情绪便会汹涌而出，让他对这个孩子无法产生怜爱。

池月催问了几次这孩子大名取什么，贾雨村颇有些不悦，“生的妍丽矫柔，无半分男儿气概！”

虽然不喜，终究还是为他取了名字，“德发扬，诩万物。不过一芸芸芥子，取个诩字。”

诩，普通也。

池月觉得这个字取的不错，读在唇齿间，有种深情意。

敏而有勇谓诩，希望这个孩子如萱萱期待的那样，能挽浪补天。

他的母亲为他取小名广泽，他的父亲为他取大名诩，池月喜欢叫他泽儿。

倘若萱萱在，定然会怜爱的将他抱在怀里，温柔的一声声唤他乳名，让他做个甜蜜好梦。

池月将手指半屈放在泽儿唇边，泽儿娇嫩的嘴唇微微张动，“这孩子就出生哭了几嗓子，这几天安静的很，连饿了也不哭，只是哼唧。奶娘找好了么？”

碧蝉道，“老爷说全凭姨娘做主。南街口夏娘，奶水丰足，性子也温顺和软，前些日子刚失了孩子。姨娘看如何？”

池月点点头，“你既觉着好，想必不错。带她来我瞧瞧，若妥帖便定下罢。总用汤匙喂着，终非长久之计。”

绿萤端了乳浆过来，池月在泽儿胸前垫了块帕子，亲自拿了汤匙去喂，泽儿慢慢啜饮，不慌不忙，优雅极了。

池月满心郁结，难得笑了下，“这吃饭样子，真像他爹。”

碧蝉也笑，“姨娘还别说，有那品格了。”

绿萤摸了摸泽儿小脚丫，“汗涔涔的，是盖的太厚了么？”

池月摸了摸泽儿后脖颈，手指湿黏，“是盖的厚，咱们又生着火炉。婴儿热病不好治，以后还是凉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