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说的口干舌燥,忙端起茶咕咚牛饮,也不管平日风度了。
喝完赶紧接话,“被谏官拉扯,陈矩也是挺倒霉。你听我说,第二日早上,兵部王维永、吏部沈君时等人均在门口发现传单,是一位叫燕山朱东吉的人专门为闺苑写的跋文,名字叫《忧危竑议》。”
说到这里,李真面色惊骇,“这人也真是胆大包天。朱东吉这名字取的,你咂摸咂摸。”
贾雨村立刻反应过来,“这意思定是朱家东宫太子大吉。《忧危竑议》四字,想必是在王维永《忧危疏》的基础上竑大其说。”
李真点点头,“我也是这样理解。王维永《忧危疏》没有提到立太子的问题,朱东吉在《忧危竑议》中用问答形式,专门议论历代嫡庶废立事件,影射国本问题。”
贾雨村面色惊讶,“这果是不要命了。”
李真咂舌,“还有更不要命的。朱东吉说闺苑中首载汉明德马皇后,马后由宫人进中宫。王维永和陈矩讨好郑贵妃,暗示郑贵妃将来要入主后位,这还没完,文中又写郑贵妃刊印此书,实质是为自己的儿子夺取太子位埋下的伏笔。还说王维永言天下忧危,无事不言,惟独不提立皇太子事,用意不言自明。又称王维永与外戚郑承恩、户部侍郎张蒙、山西巡抚魏贞等九人结党,依附郑贵妃。这九人最后一位,就是老兄你。”
贾雨村在地方任职,朝堂风云多赖邸报。这等捅破天的机密,纵使他能知晓,也需半月之后。
李真身为巡案,京城关系网遍布后宫前朝,地方关系网深扎地痞流氓,还有密探星夜驰报。按他所言,此事爆发不过两日,眼下朝局波谲云诡,吉凶实在难测。
贾雨村给李真将茶续上,“多谢你告知。但我想这个事情,圣上自有明断。我做闺苑,明女教也。后来翻刻渐多,流布渐广,郑贵妃又增补,我怎会知道?刑部自会将我所作闺苑和郑贵妃所作闺苑一一核查。”
他想了想,有些无奈的笑,“吏部停职文书,想必不日就来。”
李真猛地一拳捶在公案上,恨恨道,“若刑部真个查清源流,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这分明是新一轮党争的由头,你我皆在网中!这起子人,成日里吃饱了撑的,你咬我,我撕你!那朱东吉,真真是个惹祸的根苗,故意搅动风云!你说此人会是谁?”
他拧眉苦思,“莫非……是王维永被弹劾后,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贾雨村没有和王维永打过交道,不好评判,“有这个可能,但极小。这弹劾的九人,想必平日走的近,这朱东吉一指名道姓,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派,我榜上有名,想必是个凑数的,毕竟原作者不拉扯上,显得缺了点什么。”
李真忍不住苦笑,“谁说不是。我现在愁死了,不管是刑部查,还是东厂和锦衣卫查,又不知打点多少!这个事不好张扬,陈矩又和东厂熟,这次大概率锦衣卫查。”
贾雨村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看透的倦意,“查罢。是祸躲不过。”
两人谈到子时方散。贾雨村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西院,却并未进屋,只在庭院中久久徘徊。寒风卷着残雪,刺得他脸颊生疼,心中更是踟蹰。
娇娇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早早便劝他辞官归隐。如今一语成谶,竟卷入这要命的国本之争漩涡。
此劫左右难逃,运气好些,不过是罢官削职,褫夺功名。若运气不济,流放三千里亦是寻常。
想到她深闺娇弱,萱萱又面临产子,她二人怎么能长途奔波?这飞来横祸,想周旋都无从下手——此刻若急急上京打点,反显得心虚有鬼,若坐以待毙,又无异于引颈就戮。
池月早已歇下,听得院门轻响,知是贾雨村深夜归来。等了片刻,却不见他入内,心下疑惑,只得披衣起身。
推门出去,只见他独自坐在庭中那架覆着残雪的木香棚下,身影在清冷月色里显得格外孤寂。她心头一紧,疾步过去,两手捧着他冰冷的脸颊,声音里带了心疼,“大冷天的,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贾雨村这才回神,笑,“刚和李真喝了几杯,热的,坐这凉快下。”
池月看他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心事,哪里信他这话?幽幽叹了口气,拂落他肩上飘雪,柔声道,“哪里热?冰冷冰冷的。回去说,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院中尚不觉得,一回到暖香屋内,被那热气一激,贾雨村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咳了几声。
池月忙扶他躺下,用厚厚的锦被捂了,又倒了热水,拧了热巾子为他细细擦脸。待他周身渐渐回暖,气息平稳了,她才坐在床边,轻声问道,“李真同你说什么了?”
贾雨村不想瞒她,大概说了下,池月听完苦笑,“这么说,过几日咱们就要下大牢了?”
贾雨村沉默,“娇娇,是我连累了你。”
池月摇头,轻轻抱住他,“你说过,咱们才是同心,现在又提什么连累?倒是萱萱马上生产,唉。这几日千万不可走漏风声,惹她惊动。”
贾雨村突然道,“娇娇,我现在护不住你。去将你的身契文书取来,我明日让户房即刻销了奴籍,另造良民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