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落在池月身上,低叹道,“我若是个男儿身,怎舍得让娇娇为奴为妾。”
贾雨村挑眉,目光在两人间逡巡,“这刚拜了把子,就开始替你‘义妹’抱不平了?”
叶萱轻哼一声,“可惜我只是个女子。我若是个男人,定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贾雨村奇道,“我抬不抬她,你抱怨什么?你这正房夫人,倒该拿出点气性,闹上一闹,摔个杯子砸个碗,方显得我宠她爱她,她在我这儿金贵。你这般大度,倒显得我像个薄情寡义,委屈了她的恶人。”
叶萱道,“自然是你不是。娇娇将来有了身孕,孩子没名没分,如何是好?我早劝过你,不如就定了平妻之份。你倒好,今日推说未曾知会我家,明日又言要细细参详律法,那你倒是看的如何了?”
贾雨村啧了声,“我总要做好万全之策罢。”
趁他二人你来我往打嘴仗,池月觑着空档,悄无声息地溜了。
年关迫近,一堆烂摊子等着她:给各店铺伙计清算赏钱、裁制新衣、打点送往京城叶家的年礼、采买府中上下年货……她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本打算今日先理清外头的账目,被叶萱这一闹,眼看是算不完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中,池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往床上一瘫,放空自己。可一想到案头堆积如山的账册、礼单,她只得苦笑着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这简直比在现代当社畜还累!
当社畜只需操心份内事,如今却是里里外外、大事小事一把抓。
最近几日,一天忙下来,她脑瓜子抽疼的嗡嗡响。
她认命地坐到冰冷的绣墩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手指翻飞如电。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府中上下添置冬衣鞋袜的开销加总清楚。
她一边提笔蘸墨在账册上疾书,一边忍不住低声吐槽,“真是比驴还辛苦!”说着,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盅,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桌面。
“咦?”她疑惑抬头,目光扫向桌案——却猛地撞见旁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她没防住唬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人真像班主任一样,无声无息就站在了人身后。
贾雨村正闲闲地端着她常用的那只青瓷茶盅,好整以暇地啜饮着,眼神凉飕飕地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跑得倒快。”
池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年根底下,多少事堆着?哪有闲工夫听你们在那儿拌嘴磨牙!”
贾雨村啧了声,随意撩起衣摆,也在对面捡了个绣墩坐下。“倒真是一对好姐妹,”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这口气,冲得跟她一模一样。” 说着,顺手拿起小茶壶,将她那空了的杯子续满,推到她面前,“算算日子,你那《闺苑》功课荒废多久了?”
池月正口干舌燥,也顾不得许多,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又扯过帕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动作全无闺秀风范,“哪有空啊!我这脑子不得闲,腿脚不得闲,好容易坐定算会儿账,您又来搅扰!”
积攒的烦闷和火气一股脑涌上来,她越说越气,“您编的那本《闺苑》,立意极高,格局极大!可那适合我这种升斗小民看吗?看得我头昏脑涨!您倒好,每篇后面还附考题!前几日那‘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认认真真憋了两千字,您倒好,直接一个大红叉子批下来,说我离题万里!知道的我是学大家闺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悬梁刺股准备考状元呢!”
贾雨村冷笑,“你不必腹诽。开篇所列几位贤后妃嫔,不过是要你知晓些史事典故,不至于脑袋空空!后面那些德才兼备女子的言行典范,才是重中之重。你嫌其佶屈聱牙,晦涩难懂,开篇便心生懈怠,日后如何为人母、立家风?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潜移默化。如今你倒好,不思己过,反怪我编书太艰深?”他尾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怎么,想造反?”
或许是叶萱托付的重担压在心头,或许是连日操劳的疲惫,池月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噌地站起身,胸脯剧烈起伏,愤然顶了回去,“我每日累死累活,你还逼我看书写字练功课!您怎么不替我想想?再说我做什么表率?我表率给谁看?学不学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我愿意学,我进步,我高兴!我不愿意学,我躺平,我摆烂,活该我一事无成!您管得着吗?”
她回了个冷笑,“本来就是您编的书太难!我说错了吗?因材施教您不懂吗?您是学富五车、少年得意的进士老爷,您当然觉得不难!我呢?肚子里就那半瓶子墨水,我能跟您比吗?我又不是您那高徒林妹妹,六七岁就把四书五经嚼透了!我不想学!我就想躺着!我也不想造反,我只想摆烂!你们一个要我这样,一个要我那样,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要闹哪样!求求您了,放过我吧!” 她一口气说完,小脸涨得通红。
他说一句,池月便回怼十句,句句带刺。贾雨村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放肆!夫为妻纲,古来如此!你不以丈夫之命为圭臬,反倒强词夺理,顶撞至此!日后如何教养子女?简直荒唐!”
池月笑的阴阳怪气,“女娲炼石还荒唐呢,我能在这里更荒唐!你不是我丈夫!凭什么我要以您为圭臬?就算您是我丈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我的老师也从未教过我要对谁唯命是从!我的圭臬是学榜样,学先进!你?”她冷笑一声,掷地有声,“算了吧!大奸臣!”
贾雨村满脸震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浑身带刺的女子。
良久,他狭长的凤目危险地眯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烈讽刺的笑,“是啊,大奸臣!可惜,我这大奸臣,身边还缺一位能鼎力扶持的贤内助呢!” 这话语,竟隐隐与那未出场的薛宝钗遥相呼应。
池月心头那点关于红楼人物宿命的恼火腾地烧得更旺!好,好得很!你们这些人,果然是天定的孽缘!
她立刻反唇相讥,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如刀,“怎么没有?指不定哪天,您命中注定的那位大才女、大明白、大聪明、万事通就踩着祥云来您身边鼎力扶持了呢!”
贾雨村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顶撞气笑了,他霍然起身,一步逼近,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池月小巧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他声音低沉,裹挟着风暴,凑近她因疼痛而扭曲的小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嘶——你放开!”池月疼得倒抽冷气,双手用力去掰他铁钳般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越是挣扎,他禁锢的力道就越发凶狠,将她整个人死死抵在冰冷的红木桌沿,她柔软的后腰被坚硬的桌角硌得生疼。
“你想怎样?!”她又痛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贾雨村居高临下,冰冷的视线锁住她,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念书,将第一篇念明白了再跟我嚷。”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池月奋力挣扎,被他压住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她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终于触到那本让她深恶痛绝的《闺苑》!
“念书?!”池月眼中燃着火焰,她猛地抓起那本书册,用尽全身力气,“嗤啦——!”一声脆响!崭新的书页在她手中被一撕两半!
紧接着,她手腕狠狠一扬!
纸页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带着她全部的愤怒和不甘,狠狠摔落在冰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