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凝视着她,轻声道,“萱萱,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叶萱不由坐直了身子,拭干泪痕,凝神细听。
池月叹了口气,“你不要怕,慢慢听我说。”
“我并非此间之人。”
叶萱惊得樱唇微张,下意识捂住心口,“你……你是精怪?还是……鬼魂?”
池月莞尔,缓缓摇头,“说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恍惚,难以置信。机缘巧合,我自数百年后的世界,来到了你们这个时代。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而悲悯,“你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严格说来,是一部名为《石头记》的书。书中你甚至未曾留下名姓,我亦是身在此间,方知你名唤叶萱。”
“在我所来的时代,此书作者早已湮没无考,只能从字里行间推断,大约成书于明清鼎革之际。初来时,我也曾依据物价、官职等蛛丝马迹推敲,然此间世界光怪陆离,诸多史事杂糅错置,难以明晰区分,只能暂且认为处于改朝换代、乾坤动荡之秋。”
叶萱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颤巍巍伸出手探向池月额头,“娇娇……你……你莫不是魇着了?其一,我活生生在此,有血有肉,怎会是书中幻影?其二,我朝如今正是洪兆太平、江山永固之世,你……你怎敢妄言什么‘鼎革动荡’?快……快别说了!此乃诛心之言,恐招来杀身之祸!”
池月苦笑,“你也识字,试问古往今来,可有万年不易之江山?”
叶萱默然,指尖冰凉。
“王朝兴衰,本是循环。自古至今,无百年不亡之国,亦无千载不掘之陵。你细观当下,民生凋敝,吏治渐弛,贼寇四起,天灾人祸,这是海晏河清的盛世气象么?”
池月目光沉静如水,“你也不必过于忧惧,依我推断,尚有一二十年的光景。”
叶萱贝齿紧咬下唇,声音微颤,“我……我不信。”
池月神色转柔,眸中漾起温暖的光,“无妨。且听我讲讲我那时代吧。”她语气带着追忆,“我来自一个幅员辽阔、万民一心的国度,那里早已没有战火硝烟,百业俱兴,欣欣向荣。女子亦可走出闺阁,入学堂,入仕途,从事心仪之业。律法昭昭,明文护佑女子权益,周全女子所需。”
叶萱愈发震惊,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微光,“女子……竟能抛头露面,与男子争锋?这……听着虽觉惊世骇俗,可……可真真让人向往呢……”
若生在那般世界,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池月微笑,“我们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巾帼何曾让须眉’。若你生于彼时,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账房先生,或是……执掌一方商号的大掌柜。”
叶萱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我……我真的可以?”
池月郑重颔首,“你心思缜密,长于筹算,远胜许多男子呢。”
叶萱眸色却又黯淡下来,垂下头,抚着衣袖上的缠枝莲纹,低叹,“我并无特长,只是喜欢数算,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几分用处。只是我在深宅,今生想是只能这样了。”
说完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
池月温言道,“此事稍后再讲。在我的时代,出行可乘车驾,乘飞机,从此处到北京城,不过半个时辰。”
叶萱骇然失笑,“半个时辰?!便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也需□□日方能抵达!”
池月道,“你朝有位奇人,或名万户,或称王虎,亦有考据唤作陶成道。他曾在身上绑缚四十七支火箭,令人点燃,欲借其力飞升九天。虽看似痴愚可笑,却是寰宇间探索飞天第一人!我们的时代已可以登上月亮,月亮上有一座山,就是为了纪念他而命名。”
叶萱凝神细思,“幼时仿佛听父亲提过此人,只道是个癫狂的疯子……”
池月正色道,“不,他是位真正的勇者,为探寻九天奥秘而献身的先驱。从现在起,又过了四百余载,海外有一对唤作莱特的兄弟,造出了名为飞机的神物,可载人翱翔于碧空,自由起落。故而在我那时代,千里之遥,瞬息可至。”
她继续道,“在我的时代,溺杀婴孩乃骇人听闻之重罪,律法森严,绝不容忍。每一个婴儿自呱呱坠地,便受律法庇护。若有父母虐杀亲儿,自有国法严惩,绝不姑息!”
叶萱的泪水无声滑落,“当真?当真不会有父亲狠心溺毙亲生女儿?可我……我从小到大,听过的、见过的这等惨事,又何止三五桩?”
池月坚定点头,“千真万确!后世的父亲,对女儿宠爱尤甚,甚至有个戏谑的称呼,唤作女儿奴,意指甘为女儿驱使,甘之如饴。世人皆盼能得一女,视若珍宝。”
池月笑道,“我姐姐姐夫膝下唯有一女,名唤果果。姐夫会亲手为果果更换尿布,喂哺奶粉,每日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趴在地上,让果果骑在背上当马儿玩耍。为护女儿周全,他早早便戒了烟瘾。”
叶萱听得目瞪口呆,眼中满是惊羡与难以置信,“男子……竟也会照料婴孩?真真闻所未闻!可……可真好!若我的孩儿能生于那般世界……”她怜爱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语带哽咽。
池月执起罗帕,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痕,“只要能与真心疼惜他的父母相伴,无论生于何世,于孩子而言,便是最大的福分。”
叶萱忽然抬眸,目光如清泉般澄澈,“娇娇,你……可思念你的父母亲人?”
池月蓦然一怔,眼圈瞬间泛红,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涩然笑道,“如何不想?从前总怨他们貌合神离,怨这婚姻如同桎梏,何必为我苦苦支撑?我也曾痛苦迷茫。我问过母亲,明知父亲在外另有所欢,为何还要隐忍?在我那时代,晨起成婚,暮晚离异的也大有人在。”
叶萱不解地摇头,“女子离了男子,便如浮萍无依,百年之后,魂归何处?香火谁继?”
池月耐心解释, “只要女子有立身之能,可自食其力,为何不可?离异之后,亦可再觅良缘,与真心相爱之人相守。后世男女相识相知,有‘网络’为媒,瞬息之间,便可结识天涯海角之人。”
叶萱蹙眉沉思,困惑更深,“可你方才说……你父亲另有所欢,在你那时代竟非寻常?你母亲因此不愿,便要离异?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天经地义,若落个妒妇之名,岂不惹人笑话。”
池月正色道,“后世律法,定的是‘一夫一妻’之制。一个男子,只能有一位律法认可的妻室,反之亦然。若在婚内另结新欢,便是对婚誓的背叛,对伴侣的辜负。离异之时,官府会让一方损害赔偿。”
叶萱闻言,更是惊诧,“那你当初又是如何甘心屈身为妾?”
池月苦笑,“我是灵魂穿到了娇杏身上,娇杏本就和他有一段缘分。”
叶萱迟疑道,“你如此细心照看我,是因为……我会死,对吗?”
池月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