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一时无言。
世道已然如此,鼠盗蜂起,民不聊生。连京城天子脚下,都有贾芹招聚匪类之事,薛蟠在平安州遇盗,柳湘莲亦做了强盗,还有脂批说的“因子弟不肖,招接匪人”,这一波又一波的匪盗,岂非正是这王朝根基朽烂、底层彻底崩溃的泣血控诉?
眼前这位日后的大奸雄,明知得罪上官得罪同僚,仍一次次孤意而行,偏生在这关乎民生根本之事上,竟显得如此……对。
这微妙复杂的滋味,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程日来一去好几日没音信,王臻急得每天里外进出打圈圈,烦的刘伯原直骂他绊脚。
王臻嘴上都起了一圈燎泡,面色颓唐,“别的府县已经开始征收,我如何不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伯原慢悠悠抿了口茶,微笑道,“前阵子我不得闲,现在是你,下一个还不知轮到谁倒霉。都是兄弟,我不看你笑话。”
说完嘴角快歪到了天上。
王臻想抡起膀子给他两下子。
程日来去了十一日才回来,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他直奔公房,扑通跪下,“大人!下官尽力了,目下减征二十万石,这是布政司最大的让步。大人不知,下官这几日跑前跑后,不知挨了多少骂多少冷眼,大人若还逼下官,再不能够了!”
贾雨村正批公文,闻言忍不住要喝声好了。
这程日来果然是个有本事的,竟能让布政司松口。
本来派他去就是碰碰运气,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私想着能减几万石都算烧高香。
这意外之喜让他心中快慰,面色却不显,他微微点头,“去吧,找王臻去领贴补,好好休息两日,抓紧时间征秋粮。”
大人第一次对他这样和颜悦色,程日来受宠若惊,忙磕了个头退下。
去王臻那填一堆纸方才领了二两银子,程日来喜滋滋的在手里抛来抛去,眉开眼笑的四处给人看,“大人赏我的银子!”
还让众人看成色多纯,都来掂一掂这二两多重。
众人被聒噪的很,都笑道,“你是欠大人收拾!”
程日来嘿嘿一笑,“大人如今可不收拾我,还赏我二两银子!”
众人白了他一眼,这人没救了。
程日来家产万贯,也领过差补,说实话,他十分不屑,那几个铜板不够他指头缝丢的。
可这二两银子,结结实实让他心甜意洽,欢喜的很。
虽说上京四处求门路请饭住宿贴了几十两,他也曾满腹怨言,可这二两银子,竟让他觉得也不值啥,啧啧啧,这银子可真亮!
如州府轰轰烈烈的收粮便开始了,从上到下一片繁忙,连王臻这样坐镇府衙的官员都忙的脚不沾地,来去如风。
数位粮长到官府领勘合,按照户房给的指标给里长下征粮指标,里长再把指标分配各位甲长,甲长挨户征粮。
甲长收到粮食后交给里长,里长交给粮长,粮长清点汇总完后,负责押运至指定地点,才算完差。
好在折钞,不必辛苦搬运粮食,收的也算快,不过半月,就收了五十多万石。
这日正午,府衙外陡然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嚎哭之声!那悲声凄厉,直透重门,连外书房的贾雨村也被惊动,霍然起身。
衙门口早已乱作一团!
数十个身穿粗麻重孝的百姓,不顾衙役阻拦,哭喊着往里硬闯。领头一个年轻妇人,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哭得肝肠寸断,几次三番要挣脱束缚,狠命朝门口那对狰狞的石狮子撞去!口中不住嘶喊,“你们摔死了我的宝儿……我也不活了!让我随我的可怜孩儿去吧!”
张如圭、崔恕等人焦头烂额地安抚,急得满头大汗。见贾雨村出来,如见救星,慌忙迎上。
刘伯原这个臭嘴说中了,大家果然轮流倒霉。
那妇人见一众衙役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袍、气度威严的年轻官员出来,心知必是知府大人,绝望之下更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拉扯,一头便向那冰冷坚硬的石狮子撞去!
“拦住她!” 贾雨村厉声断喝,已是迟了!
那妇人如离弦之箭般撞上石座!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额角与狮身,人已软软瘫倒!
贾雨村惊怒交加,脸色铁青。征粮竟致摔死幼童!这是足以震动朝野、直达天听的泼天大祸!
他强抑心中惊涛,厉声喝骂,“还不快传司医!一群蠢材!”
目光扫过那一片刺目的素白和刺鼻的血腥,心知一场更大的风暴,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