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起身,素手轻抬,帮他将常服脱了,“还以为郎君今日不回来了呢。”
碧蝉绿萤端着铜盆鱼贯而入,室内生香,烛火旖旎,她二人放下水便掩门出去。
贾雨村自顾自解靴,见池月脸颊微红,“你饮酒了?”
池月双手握住脸颊,眼波流转,笑意盈盈道,“陪着夫人小酌了几盏,头这会子晕晕的呢。”
“她将门虎女,酒量甚豪。你别和她可着劲儿。”
池月哼了声,“我不服,要不是这个身子……”
北方人在酒场上,绝不认输。
话说一半觉得不妥当,忙住了嘴。
贾雨村嘴角含笑,“身子怎么了?”
池月笑嘻嘻搂住他脖颈,如纤软藤蔓般挂在他身上,“这身子金贵着呢,还指望着郎君疼爱,早些生下麟儿,也好母凭子贵呀~”
她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刻意的撩拨。
贾雨村失笑,拧了下她脸颊,“又贫。”
池月伺候他洗漱完躺下,觉察到他虽是和她说笑,神色总有些恹恹,情致不佳,眉心沾染了挥之不去的郁色,便料到他最近公务不顺。
瞥了眼他手中正看的赈灾单子,池月把烛台移到榻边,又将烛花剪了剪,烛光顿时亮堂起来。
这场连绵雨让如州府不少百姓房屋倒塌,户房今日呈了赈济单子,这不是大事,就是看着慢,有些磨时间,所以他带回来,无问题明日就着户房去安抚灾民。
几日工作相处下来,贾雨村觉得这帮人工作能力尚可,只是个个练就了油滑世故的本事,抱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心思。各房司职分明,呈报却偏要零敲碎打,不过是借此试探他这位新知府的底线深浅。
他不下命令,底下人绝不动弹,就算工作已经在进行中。比如他视察完城外受灾情况,让户房好好统计下,尽快报来单子,户房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单子报来,显然是早统计好,就等着他发话。
什么事都得拿捏他下,试探他下,连刘守光一个副职都敢同他甩脸子。
鱼课事让他意识到府县关系之复杂,互相勾连又互相防备,真真各人都八百个心眼子。
说起鱼课就来气,这群人欺上瞒下,还趁他和刘守光说话,现场销毁证据,着实不拿他这个知府大人当回事。
没有证据,再追究也无益,白白吃了个闷亏。
他也不可能上书朝廷,撼动王侍郎。
这件公案,只能过了。
每日去前面,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衙门中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得在心里过几遍,生怕踩了一群老油条的坑。
干工作并不多累,他精神紧绷,耗神费力,只觉得心力交瘁。
听说娇娇回来,他竟有些雀跃,几日来难得轻松的舒了口气,将公文飞快处理完,冒雨回了后面。
明日正好望日休沐,他能好好休息下,若不下雨,不如带她们去城外消散消散,暂避这俗务纷扰。
见他处理完合上,池月帮忙收了公文,“郎君如此勤勉,底下人怕是压力很大。”
贾雨村顺手抽了本书翻看消遣,“我刚走的时候,他们挺欢喜。”
池月这种社畜特别能理解府衙众人,大领导不走,他们也不好早走,何况明日放假,众人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妾向大人上本,请大人每日早些回家,公务虽繁,家事也很重要呢,毕竟圣贤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嗓音娇慵,说完依偎他臂弯里,静静地闭上眼,嘴角含笑。
面容俊朗的男人右手拿书,左手翻了几页,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枕畔的几缕青丝,幽微的发香萦绕鼻端,半晌,才低低笑了声,“准。”
池月抬头看,瞧见他下颌轮廓分明,干净硬朗。英气的剑眉,挺直的鼻梁,让他面容显得更加饱满,然而微抿的薄唇证明这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内敛的,端重的,眉峰有孤意,面部做出表情的时候,便有些锋利的俊朗。
她晕晕乎乎瞧着,心里竟升起欢喜。
赚了赚了,血赚!
多少狗官油头滑脑大腹便便,这个狗官他妈的真大帅哥,巨帅。
作为颜控,池月真的很难不带滤镜。
英俊这个词于他,便是搁到几百年后,也毫不过时。
帅哥连翻书都自成风景。
修长的手掌瘦劲有力,骨节分明,食指闲适的推过书页,幽静深邃的眼神便随着书页微微移动,满室寂静,只偶尔一声细碎的翻书声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公务之余尚能静心读书,这般雅趣,岂不比一下班就打游戏蹦迪的男同事迷人多了。
池月觉得自己挺分裂,挺纠结。
三观告诉她,这是个恶人,十分坏,坏透了。她深知贾雨村绝非善类,此人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为一个人带来灭顶之灾。
现实告诉她,先别下结论,目前来看,他不挺好的吗,万人中挑不出一个的青年才俊。
这个江南的雨夜,她认真的凝望他,忽然就落泪了。
是什么让这样一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年轻人走上黑暗的不归路呢。
余光瞥到她流泪,贾雨村抛书,粗砺的指腹抹了下她脸颊,“怎么了?”
池月强笑,“郎君不理我,我气哭了。”
贾雨村无奈的笑,下巴抵在她额头上,“有心事吗。”
池月往他怀里缩了缩,“郎君有心事。”
“你猜猜。”
她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妾猜啊。郎君躺在书斋翻书,耳边传来风吹竹叶的萧萧声,这声音,就像城外灾民在寒冷的夜里发出的啼饥号寒,郎君心想,我身为父母官,心里怎么能不惦记呢?妾说的对不对,郎君?”
贾雨村剑眉微扬,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我不知该夸你冰雪聪明还是心机深细。”
池月窃笑,带着小小的得意,“妾觉得这两个词都是夸,妾都喜欢呢。”
贾雨村捡起书继续翻,“真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