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夫人点头道,“当年还在苏州时候,咱们两家书信来往极亲密的,只是这二年老爷不在,我也懒怠应付这些事了。说起来,当初知府大人进京赶考,老爷心想大人在金陵人生地不熟,没个落脚地儿,曾写了两封举荐信,其中一家就是甄家。”
池月饮了口茶,苦香在舌尖氤氲,“夫人,总在此处守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州与苏州相隔几百里,即便小姐有了消息,咱们怕是也难及时知晓。单靠大人委托番役在苏州查找,难免有些鞭长莫及。这寻人的事,要么得亲自盯着,随时掌握情况;要么就得请高级别的官府出面施压,那些人才会真正当回事。”
封夫人愁苦道,“是了,官府无自己人,他们怎肯认真查找。”
春桃眼睛一亮,抢着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咱们去江南甄家,求他们帮忙施压! ”
池月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最懂我。如今甄家老爷贵为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又是圣上钦点的钦差,手持天子剑,地方官员哪个敢不服从?若能求得甄家出面,苏州府岂敢推诿搪塞?”
封夫人摇头叹息,“神京路远,我一个妇人家……倘若老爷还在……”说着眼泪簌簌落下。
这些年来,先是爱女失踪,接着丈夫又下落不明,大半辈子闲散富贵,骤然跌入这无尽愁苦的深渊,焉能不悲从中来?如今虽靠着父亲勉强过活,日子虽苦可也安定,夜晚再不必提心吊胆的浅睡惊醒,时时担心强盗骚扰。
可想起要千里迢迢去京城求人,她满心都是担忧,怕那点微末希望被高高在上的豪门碾得粉碎——那等煊赫权贵,岂是她这等落魄妇人轻易能迈进的?
春桃见夫人犹豫不定,心中焦急,朗声道,“夫人!奴婢知道您忧心什么。可咱们这样每日干等着,找到小姐的希望实在渺茫。倒不如去京城碰碰运气!若果投了甄家老亲的缘,他家念及旧情,可比求苏州知府管用多了。奴婢虽是女子,却也愿一路护着夫人,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池月亦温言劝道,“与其整日这般煎熬,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能有转机。”
封夫人哭泣,“你们说的我也明白。可是……唉,你们也知道,咱们每日白天黑夜做针线卖的钱都补贴家用,我哪里还有闲钱。京城路远,单靠攒针线钱,不知要等到何时。”
池月纳罕,“大人前儿托人给夫人的两封银子呢?”
春桃嗨了声,撇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池月便知道这钱是被封肃收着了,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十两银子,“我早料着了,没想到果真如此。这是十两散碎银子,先南下走旱路到渡口,再乘船西上,紧着用,打个来回也够了。若途中银钱不继,千万捎信与我,我定设法筹措寄去。”
封夫人慌忙推辞,“这怎么行!你在那家生活,哪里不需要钱?我……我再想想办法。”
池月苦笑着说:“夫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变卖抵押家中物件?可咱们那些东西,又能抵卖几两银子?夫人平日待我不薄,我如今也拿不出更多,这包银子请别推辞。我虽不能陪夫人一同前往,权当是我尽了一份找小姐的心。”
春桃眼疾手快,一把抓过银子塞进被褥底下藏好,“我替夫人收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然动了心思要寻门路,那就宜早不宜迟,赶紧筹划起来才是正理!”
池月笑,“你最果断,又有眼力见,有你陪着夫人,我很放心。”
封夫人落泪,“幸好有你们,不然我真是寸步难行了。为了英莲,我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去金陵走一趟。”
接下来的两日,池月帮着收拾行李,采买路上所需之物。
封肃得知女儿要带着春桃进京,心中百般不愿。一来家中少了两个人操持做事,二是也有几分担心女儿,毕竟她已是五十余岁的暮年之人,怎经得起长途奔波。
可女儿心意已决,不听劝说,只得里外进出的叹气嘟囔。
池月心中暗自盘算,若封夫人能与甄家搭上关系,最好能常住金陵,届时她便可寻机行事。只是英莲日后会流落金陵之事,她却不敢贸然向封夫人透露半分,唯恐横生枝节,弄巧成拙。
此番说动封夫人去金陵,其实她也有些担心,这毕竟是原著中未曾着墨的情节。但就目前来看,系统没有发出警告,想必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她只需谨慎谋划,借势而为,应无大碍。
大雨伴着狂风已经连着下了四天,本来闷热的江南天气,早早的冷似深秋。
封夫人望着檐下如注的水帘,叹了口气,“幸好早几年将田庄变卖了,去年大旱,今年大雨,农事艰难。这雨不知何时停,我倒急着出门,又碰到这样天气。”
池月仔细地将风寒、腹痛、止血等丸药分别包好,一一写上标签,又叮嘱春桃:“药都放在包袱夹层里。本以为这雨很快就会停,谁知竟下了这么久。”
春桃向来乐观豁达,“好事多磨。这定是上天给我们安排的磨难,考验我们呢。若没点困难就找到小姐,你们信会有这样的好事?我却是不信的。说句不中听的,磨难越多些,我这心里倒越踏实几分!”
池月莞尔,“满嘴歪理,不过听上去竟歪的很有道理呢。”
又等了两日,雨还未停,依旧淅淅沥沥,池月站在廊下望了望天,灰沉沉的天空阴沉如铅,摇摇欲坠,压迫的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江南已入梅雨时节,不见“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诗意,唯有漫天雨丝,氤氲着离愁别恨染上鬓角眉间。
池月心中懊悔不已,她怎就忘了这梅雨季节?真不该在这时候提议让封夫人出门,如今热了封夫人的心,却又遇上这般糟糕的天气。
手握剧情,随时都能见机行事,怎可如此慌里慌张,思虑如此不周。
封夫人寻女心切,再也按捺不住,执意雇了马车启程。她不顾自己年迈体弱,一心只想早日得知女儿的消息。
看着封夫人这般决绝模样,池月心中也满是动容。
跛足道人唱,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儿孙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心头肉,从嗷嗷待哺到步步成人,看她一天天长大,怎能忘的了?
封夫人这样的痴心父母,世上太多太多。退一步讲,就算封夫人知道长大后的香菱未必能承欢膝下、孝顺奉养,她就会放弃寻找吗?
池月敢肯定的说,她不会。
我爱你,并非因你能予我回报,只因你是我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是曾被我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