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算我老陈今早出门没看黄历,后头院子东厢最边上那间堆杂物的耳房,自己拾掇拾掇,先说好,只管吃住,工钱没有,活计可不轻省,手脚麻利点,别给我糟蹋药材!要是干不了,趁早走人!”
他噼里啪啦地说完,像是要甩掉什么麻烦似的,立刻低下头,重新拨弄起他那堆蝉蜕,不再看他们。
女子没有道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承。然后,她伸手去拿柜台上的包袱。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湿气的穿堂风猛地灌入药铺敞开的门洞。
风势不大,却异常刁钻,带着一股草木萌发的气息。
风掠过阿央手边的柜台,卷起几片不知何时飘落进来的、极淡极薄的粉白色杏花瓣。
其中一片花瓣,被风轻轻托着,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正地朝着阿央的脸颊飘去。
阿央下意识地侧头,花瓣擦着他的下颌,轻盈地飘落,最终,竟悠悠然地落进了他因挽起袖子而露出的、那截小臂内侧的凹陷里。
那一点极其柔嫩的淡粉,突兀地印在他微凉的、洁净的皮肤上。
像一滴晕开的胭脂。
阿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女子收拾包袱的动作也停住了,她的目光,被那一点落在少年臂弯的柔粉牢牢攫住。
仿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风停了。
药铺里只剩下陈伯拨弄戥子的轻微金属碰撞声,和炉火上药罐沉闷的咕嘟声。
阿央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女子的眼底。
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过复杂,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想将它从自己手臂上拈起来。
指尖刚捏住花瓣,还未用力,那娇嫩的花瓣便在他指腹下碎裂了,化作几点更细碎的粉屑,粘在了他的皮肤上。
阿央看着臂弯那点可怜的残红,脸上蓦地腾起一层薄红,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有些窘迫地抬眼看向女子,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花…花没拿稳……”
女子笑了,问:“这附近栽了什么花树?好香。”
阿央想了想:“桂花,梨花,海棠,桃花…”
“唔…不是这些树的香味…”
“那有什么花树比这些还要香吗?”阿央好奇,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再看他,只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包袱,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窄门。
深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昏暗的光线里。
阿央还愣在原地。
柜台后,陈伯拨弄戥子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阿央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瞄了一眼后院方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嘟囔道:“愣着做什么?甘草袋子边的水渍,等着它自己干吗?还有那笸箩里的药材,赶紧的!都等着发霉不成?”
他胖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这年头,怪事年年有……一个两个,都像带着债来的。”
阿央猛地回神,慌忙放下手里不知何时还捏着的药碾子。
“这就去,陈伯。”他应着,快步走向后院,经过那扇窄门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门缝里透出的后院天井的一角光影。
雨彻底停了。
天井上空,一株高大的老杏树斜斜地探出邻家的院墙,虬枝盘曲,缀满了密密匝匝的粉白色花朵,开得正盛。
微风过处,无数的花瓣便挣脱枝头,无声地覆盖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也飘向那间堆满杂物的东厢耳房。
临荼忍得几乎是一进门就在地上翻滚,第四世了,今生她是将门遗孤,而央央是一国皇子,因为各种原因,流落此地。
她真的找了他好久好久,就当她还保持着痴痴的笑意时,忽然发现枝头下那少年正攥着眼望她。
他的耳垂下坠着一点紫光,临荼顿时就跳起来了,怎么会…紫荼怎么会开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过来:“姑娘刚刚闻到的花香是不是这个?”
“公子…从哪里得到此花?”
“五年前,我救下一位公子,公子将此花赠我,我日日给它浇水,它却毫无动静…没想到今日你来了,它就开了。”
少年绯红的脸颊像一个雪团子,梨花带雨般的缱绻与香甜,临荼一步步向他走近,那少年也扬起灿烂的笑脸说:“姑娘,希望此花如你…”
“安康顺遂,与春同住。”
“不是,不是它。”临荼忍不住再走近了一些,极力克制想把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啊,居然不是吗?”
“是你,央央,好久不见。”她摘下绝处逢生的紫荼,一颗真心都全数赠予了他,“我见过这个花,是我该对你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时,数与君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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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时,数与君相见——白居易《赠梦得》
与春同住——化用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中的名句:“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