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吸饱了昨夜春雨,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是湿木头、陈年草药和刚出炉的桂花糕混杂的气息,沉甸甸地坠着。
临河的药铺“济生堂”早早卸下了门板,一股清苦悠长的药香便迫不及待地涌上街面,与隔壁食肆蒸腾的肉包子热气撞个满怀。
阿央蹲在药铺后院小小的天井里,面前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只陶罐,罐口噗噗地顶着白气。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火舌舔着罐底,映得他专注的侧脸明明暗暗。
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扇动的气流拂起他额前几缕微卷的黑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阿央,死小子,让你看着火,又发什么癔症!”柜台后传来掌柜沙哑不耐的呵斥。
阿央猛地回神,手中蒲扇一顿。
炉火因这一滞,“呼”地窜高了一瞬,燎着了罐边溢出的药汁,发出一股焦糊味。
他手忙脚乱地撤开柴火,用湿布去擦罐沿。
“没…没发癔症,陈伯。”他声音清朗,只是此刻有些急促的喘息,“药好了,我这就端进去。”
他端着碗穿过光线昏暗的铺面。柜台后,胖掌柜陈伯正眯着惺忪睡眼,用一枚缺了角的黄铜戥子称量一堆晒干的蝉蜕。
嘴里还嘟嘟囔囔抱怨着天气潮湿,药材难存。
就在这时,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被一个身影堵住大半。
来人很高,身形挺拔得有些格格不入,裹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的深青色劲装,并非本地人惯常的宽袍大袖。
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同样陈旧的蓝布包袱,背上负着一柄用灰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看轮廓,像剑,又似乎比寻常的剑更宽更长些。
她风尘仆仆,眉宇间是长途跋涉后难以掩饰的倦怠,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然而,那双眼睛——当她抬眸扫视这间拥挤嘈杂的铺子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目光太沉,太深,柜台后的陈伯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拨弄戥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
正端着药碗走向内室的阿央,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的牵引,牵扯着他不得不回头望去。
四目相接。
时间仿佛被那浓稠的药气黏住了,流动得异常缓慢。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唤出某个名字,最终却抿成了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
“咳!”陈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凝滞。
他眯着眼,重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语气带着商贾惯有的审视:“这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问诊?”
那女子像是被惊醒,目光终于从阿央脸上移开,转向陈伯。
“掌柜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可有‘九死还魂草’?”
“九死还魂草?”陈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那玩意儿是长在西北绝壁毒瘴里的东西,邪性得很!多少采药人为了它把命丢在崖下!我们这小地方,哪会有这等要命的稀罕物?听您这口音也不是本地人,要那东西作甚?治什么病非得用它?”
听闻最近总有仗打,她莫不是哪个逃兵?
不得了不得了,陈伯想立即将这个女子赶出去,他使了个眼色给阿央。
“救命。”她只吐出两个字。
陈伯被她这简短又沉重的回答噎了一下,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显出几分无奈和爱莫能助。
他摇着头:“真没有,别说我这小店,您就是把整个尧地翻个遍,也未必寻得着半株。那东西……唉,就不是给人用的。”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堆满药材、光线昏暗的铺子,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解下了肩上的蓝布包袱,放在柜台上。
包袱皮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件同样半旧的粗布衣裳和一个磨损严重的皮囊。
“既如此…”她再次开口,“掌柜的店里,可还缺人手?煎药、分拣、炮制药材,粗活重活,我都能做。只求一个落脚之处,一口饭食。”
陈伯显然没料到这转折,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那身破旧的劲装掩不住骨子里的挺拔,绝非寻常村妇。
那双眼睛里偶尔掠过的锐光,更让他心里有些打鼓。这种人来历不明,又背着兵刃……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陈伯!”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打破了僵局。
是阿央。
他不知何时已将药碗送进内室,又悄然回到了柜台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药碾子,似乎正要处理药材。他的目光落在女子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那双眼眸里,清澈依旧,却多了一点近乎本能的柔软。
“昨儿个下大雨,后头库房顶上那几片瓦,好像又漏了。”阿央的声音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看向陈伯,“雨水滴下来,正好砸在堆放甘草的麻袋上。我挪开了,但地上还有水渍,得有人收拾。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转向女子,“后院那几口晒药材的大笸箩,雨前收得急,堆在墙角,里面的药材怕是有些返潮闷着了,得赶紧摊开来晾晾,不然就糟蹋了。眼下……铺子里正缺个能顶事的人手。”
陈伯顺着阿央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女子。
女子沉默地站着,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乞求,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药铺里弥漫的苦香似乎更浓了些,陈伯看看阿央,又看看那女子,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