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磷火幽幽
长着蘑菇伞盖的妖灵兜售会发光的孢子,三只眼的□□精吆喝着“千年蟾酥,包治百病”。
临荼在一个售卖“记忆碎片”的水晶球摊前驻足,里面光怪陆离的画面让她想起朱凰的梧桐林,随即冷着脸走开。
她甚至被一只醉醺醺的、化形不全还露着毛茸茸尾巴的狐狸搭讪,对方夸她“道友气质阴郁,甚合我意”,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冻得酒醒了大半。
魔界,临荼隐匿气息,冷眼旁观。
一个输光了“裤子”的角魔瘫坐在她脚边嚎哭,她面无表情地踢开,觉得此地的恶低级又无趣。
仙鹤清唳,琼楼玉宇悬浮于翻滚云涛之上。
临荼伪装成一个寻找人缘的神修,远远瞥见云端有金光仪仗掠过,疑似腾空鸟人,她立刻转身遁入下方云层。
在一处偏僻的岛上,她看到几个小神,对着白玉棋盘愁眉苦脸,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临荼嗤笑一声,觉得此地太白,再也待不下去。
突然,一群散发着柔和光辉、形似小鹿的星灵在光带中跳跃嬉戏。
临荼正欲隐匿离开,却见一个约莫人类五六岁模样的小娃娃,正笨拙地追逐一只最调皮的星灵。
小娃娃粉雕玉琢,额角却生着几片细密的、流转着琉璃光泽的银色龙鳞,跑起来跌跌撞撞,眼看要摔倒。
“哇啊——”小娃娃惊呼。
临荼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魔气弹出,托了小娃娃一把。
小娃娃稳住身形,好奇地看向临荼的方向,大眼睛忽闪忽闪,剔透得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脸上还带着泪珠,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姐姐!你是新来的星灵吗?好好看!”
临荼心头莫名一跳,看着那张天真无邪、带着龙鳞的小脸,竟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冷下脸,身影如烟般消散在星光中。
神帝老儿何时有了这么个龙崽子?麻烦。
她将此行列为意外,迅速离开。
这日,临荼循着一丝奇异的灵力波动,闯入一片被太极禁制笼罩的、灵气异常稀薄的荒芜山脉。
她本欲强行破开,却发现一处因岁月侵蚀而极其脆弱的结界节点。
指尖魔气一触——
“啵!”
一声轻响,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并非仙境,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山谷。
灵田阡陌,灵泉叮咚,几间朴素的茅屋点缀其间,仙鹤悠闲踱步,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只是…此地的灵气,稀薄得可怜,比人界某些地方还不如。
临荼正疑惑,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红光满面的老头,如同地鼠般从一株巨大的灵植后面蹦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浇水用的葫芦瓢。
他看到临荼,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哎呀呀,太极降福缘,太极降福缘啊!”老头激动得胡子乱颤,丢了葫芦瓢,噗通一声就朝着临荼拜了下去,
“老朽‘不老仙’婴不老,叩见尊者!尊者定是祂方大能,感知老朽开宗立派之宏愿,特来点化。求尊者垂怜,指点迷津啊!”
临荼:“……” 她嘴角抽了抽。
尊者?这老头眼神怕是不太好。她扫了一眼这“宗门”——几间茅屋,几亩薄田,几只仙鹤,弟子半个不见。
实力?这老头身上的灵力波动,微弱得还不如碧波城一个看门小妖。
“起来。”临荼声音冷淡,她倒要看看这老头能说出什么花来。
婴不老麻溜地爬起来,搓着手,满脸堆笑,开始大倒苦水:如何发现这片“宝地”,如何立志创立“不老仙”,如何勤恳种田养鹤,奈何灵气稀薄,弟子难寻,自身修炼百年,境界纹丝不动,眼看寿元将尽,道统将绝…
临荼耐着性子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这老头虽然实力低微,眼神浑浊,但那份对“开宗立派”的执着和此刻的焦虑,倒有几分…“真”。
她想起自己在五界看到的种种,善、恶、伪善、麻木…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在老头絮絮叨叨请教如何提升实力、吸引弟子时,临荼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随口胡诌了几句她从神界人界听来的、似是而非的“聚灵法”和“炼心诀”,又高深莫测地指点他“道法自然,强求不得”。
张有道听得如痴如醉,如同醍醐灌顶,激动得又要下拜:“多谢尊者,多谢尊者传道,老朽茅塞顿开,定当谨记教诲!”
临荼摆摆手,准备离开这片莫名其妙的“宝地”。临走前,她脚步微顿,背对着激动不已的老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声音飘渺:
“婴不老,你既号‘不老仙’,欲求‘逍遥’。那…自在逍遥,也要辨得善恶吗?”
正沉浸在得道喜悦中的婴不老闻言,脸上的激动僵了僵。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老眼望向茅屋前悠闲踱步的仙鹤,又看看自己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掌,半晌,才慢吞吞地、带着点困惑和质朴,回答道:
“回尊者…这个…老朽其实也不大懂。”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临荼给的那几句“法诀”,又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老朽就觉得吧…逍遥…大概是在心里头?自在…是自个儿活出来的样子?至于善恶…”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几颗刚掉下来的灵谷,眼神坦然而迷茫:
“那玩意儿…咋辨啊?种好我的田,喂好我的鹤,教好将来的徒弟…不害人,也不让人害…这算善还是恶?老朽活了一百多年,还没整明白呢!”
临荼背对着他,听着这质朴得近乎愚蠢的回答,面具下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愉悦的弧度。
她没有再说话,玄色身影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山谷入口,只留下一个若有所思的不老仙,和他掌心那几颗金灿灿的灵谷。
她将其中一个装满了法宝的包袱留给了他,最后只留下一道传音:“那就看你如何保持初心,逍遥自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善恶是什么,会有那么一个东西推着你去走。”
“婴不老,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