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当时朱凰天天说她们两尊降临,天地大祸临头,大难临头,反正就是怎么着都临头了,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句式。
她不想叫临头,刚好那鬼界开了一种花叫做紫荼,她就有了一个名字了。
临荼站在裂隙边缘,一身崭新的玄色流云纹法袍,衬得她苍白的面容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疏离的俊逸。
她刻意不去看身后。
记宛央追了上来,蓝尾在海水中划出微弱的光痕。
他怀里抱着几个鼓鼓囊囊、用防水鲛绡仔细包裹的包袱,塞得几乎要炸开。
“阿…阿临!”记宛央的气息还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将包袱不由分说地塞进临荼怀里,沉甸甸的,带着海水的微凉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里面…有晒干的灵贝肉、避水珠、法宝,还有…还有几本我觉得好看的话本子…你路上…路上…”
临荼心不在焉地接过包袱,指尖触碰到包袱皮上细腻的鲛绡纹理,心头莫名地烦躁。
她莫名问了一句:“这是你织的?”
他点头:“阿临喜欢吗?”
临荼又鬼使神差地忆起与朱凰在九天之上为非作歹的岁月。
那时她依附于那傻鸟的尾羽,虽被金光束缚,却能肆意嘲笑云中天宫,唾骂森严天规,看朱凰无奈又纵容地替她收拾烂摊子…
一丝陌生的、让她惊恐的“怀念”悄然滋生,随即被她狠狠碾碎。
“知道了。”她打断记宛央的絮叨,声音刻意放得冷淡,目光投向幽暗不可测的裂隙深处,“我要走了,我要去人间了,记住我的话。”
她顿了顿,侧过脸,用余光扫向记宛央那张虚弱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别和那只金毛鸟成婚,你等我。”
记宛央湛蓝的眼眸瞬间亮起:“嗯!我等你,阿临你要去哪?”
临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惯有的轻佻与一丝自嘲:“去寻遍天下奇珍啊,再在五界…好好看看。不出多少年,我定会回来找你,你——”
她加重了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一定得等我。”
看着记宛央用力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期待,临荼心底那点烦躁更甚。
“蠢鱼…好骗得可怜。”她暗嗤,“几句空话,一颗捏碎的珠子,就能换来死心塌地。谁都能骗,所以…不值一提。”
她扭回头,不再看他。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天地之大,她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抬步迈向涌动的暗流。
“阿临,一路保重——”
记宛央带着哭腔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临荼的脚步猛地一顿。
“该死,这条笨鱼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明明只在那个混乱的梦境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命令自己:不能回头,绝不回头,提着这蠢鱼给的包袱,穿着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合身法袍…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天地向道,她亦要寻一条独属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
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亘古深海之心的歌声,毫无预兆地在幽暗的海水中响起。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纯粹而婉转的旋律。
歌声所及之处,躁动的暗流仿佛都温柔了下来,连深海的黑暗都似乎被歌声点亮,荡漾开层层叠叠的、微蓝的涟漪。
临荼的身体瞬间僵直。
天地谁人不知鲛人歌喉之珍贵?成年鲛人,除了太极祭典,绝不会轻易为任何人歌唱。
这…这算什么?难道…难道这条蠢鱼真的…在乎她?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酸涩、悸动和更多是恼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不行,不能回头。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包袱,几乎要将鲛绡布料撕裂。她强迫自己抬起脚,就要一步踏入暗流漩涡。
“阿临——” 记宛央的歌声戛然而止,带着哭腔的呼唤再次传来。
临荼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串细碎的水泡。
她脸上瞬间挂起那副玩世不恭、风流倜傥的假笑,仿佛刚才的挣扎从未发生。
她对着泪眼朦胧、因歌唱而脸色更加苍白的记宛央,扬了扬下巴,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轻佻的洒脱:
“好,央央……” 她叫出了那个只在心底嘲笑过的、属于记宛央的幼年小名,“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她不再给记宛央任何反应的机会,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被那歌声灼伤,猛地转身,身影决绝地投入了汹涌的暗流裂隙。
只有那句带着颤音的“央央”,和她最后回眸时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微光,留在了记宛央怔然的视线里,久久不散。
*
暗流将临荼抛向光怪陆离的五界。
人界·临海渔镇
渔夫们吆喝着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赤脚的孩童举着糖画穿梭在飘着鱼汤香气的狭窄街巷。
算命摊前围着愁眉苦脸的妇人,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玄阴孽障大闹碧波祭典”的离奇版本。
她在最热闹的码头酒肆,用一颗小珍珠换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听着粗豪的汉子们吹牛打屁,看夕阳把归帆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