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出发时青州的天还没亮透。
孟海灵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她裹紧驼色羊绒大衣,把脸埋进围巾里,手指紧紧攥着花店买的白色马蹄莲。
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播报着即将到来的寒潮。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孟海灵用指甲刮开一小片,看见路边的梧桐树叶随着雨的到来簌簌落下,只剩光秃的枝丫。
墓园建在西郊的山坡上,铁门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看门的老周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看见孟海灵,咧开嘴笑了。
“小孟,今年来得早啊。”老周把扫帚靠在墙边,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圈上拴着个褪色的平安符,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老周在西郊墓园守门好些年,孟海灵每年来的时候都与他碰上,年复一年,来往打个招呼。
孟海灵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红包递过去,上面印着俗气的金色“福”字。老周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接过来,顺手塞进棉袄内兜。他转身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前两天刚清理过落叶,”老周指着上山的石阶,“不过石阶有点滑,小心着点。”
石阶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孟海灵走得很慢,数着台阶数拾级而上,和往年一样,右转,第三排第七个位置。
黑色花岗岩墓碑上积了一层灰,照片里的女人微笑着,孟海灵的眉眼和她很像,有藏不住的温柔缱绻。孟海灵蹲下身,从包里取出软布开始擦拭墓碑。布是酒店顺来的,印着俗气的logo,擦过照片玻璃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妈,我来了。”
她放下花束,白色马蹄莲的包装纸在风中哗啦作响。墓碑前落了漂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孟海灵伸手把叶子拨开。
孟海灵一边清理墓碑周围的落叶,一边向母亲讲述自己的生活、工作,“我今年签了新公司,工作人员都很认真、负责,今年电影也上映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和母亲通电话。
母亲生前爱侍弄花草,阳台上永远摆满绿萝和吊兰。如今在墓园也有花草常伴左右。
孟海灵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墓碑。花岗岩的凉意渗进皮肤,最后一次见母亲时,ICU的玻璃也是这么凉。她当时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道别,只是机械地重复“会好的”,直到心电监护仪拉出笔直的线。
一滴水珠砸在墓碑上。孟海灵猛地抬头,发现天空开始飘细雨。
她慌忙去擦照片,却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对不起……”她哽咽着去擦不断涌出的泪水,每次到母亲的墓前,过往回忆倒带,她总是未语泪先流。
雨丝越来越密,打湿了她的衣领。孟海灵机械地从包里翻找伞,却怎么也找不到。就在她试图放弃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就知道你没带伞。”
徐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另一只手抱着束含苞的白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孟海灵愣在原地,看着他弯腰将白梅放在马蹄莲旁边。梅枝上还挂着水珠,在灰暗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洁净。
徐羽泽轻声说:“记得去年听你提过,阿姨喜欢白梅。”
孟海灵的喉咙发紧。那是他们的一次深夜通话,她偶然说起母亲总在冬至时买白梅插瓶。当时徐羽泽困得声音含糊,却还记得这种细节。
“你怎么来了?”
徐羽泽蹲在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不是说今天要来扫墓,上午刚好没有我的戏份,来陪你。”
墓园安静得只剩下雨滴敲打石碑的声音。孟海灵看着徐羽泽认真整理花束的侧脸。“谢谢你来陪我。”
徐羽泽继续整理花束,“有什么很难说出的话,我不介意充当一个垃圾桶。”
孟海灵安静几秒,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妈走的那年,我还在外地拍戏,导演不许请假,说要换人。”
徐羽泽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打断她。
“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孟海灵攥紧了围巾下摆,“后来我总想,如果当时我不管什么戏约直接回来,至少能见她最后一面。”
徐羽泽的手轻轻覆上她颤抖的指尖。
“所以她走后,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工作压力?”他的话像钝刀划过心脏。
孟海灵抬头看母亲的照片。雨中的影像有些模糊,但那个温柔的笑容依然清晰。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哼唱的走调的摇篮曲。那种无条件的爱,在她成年后的世界里成了奢侈品。
“我怕停下来就会想起……”她的声音碎在风里,“想起我连最后都没能让她骄傲。”
徐羽泽俯身与她平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灵灵,”他的眼神专注,像要看进她灵魂里,“你知道最让你母亲骄傲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泪水再次涌上来。
“不是你的影后奖杯,不是你的票房纪录。是你每年都记得来陪她说话,是你明明最怕冷,却每年冬天都来看她。”
徐羽泽将手轻轻发在她的发顶揉了揉,“我说要你全部的心,是我太贪心。”徐羽泽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起身退后一步,“只要你能分出来的那部分,就够了。”
孟海灵仰头看他。雨中他的轮廓模糊,像幅被水晕开的素描
“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只是很小一部分呢?”
徐羽泽笑了:“那我就等它慢慢长大。”
下山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徐羽泽走在前面半步,不时提醒她注意湿滑的石阶。路过墓园管理处时,老周从窗口探出头:“小孟,这位是你朋友?”
“是。”孟海灵下意识回答,看着徐羽泽的背影,她又补充,“……是很重要的朋友。”
老周了然地笑了,递过来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天冷,暖暖身子。”
茶叶蛋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泥土味,莫名让人安心。孟海灵剥蛋壳时,徐羽泽突然说:“其实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