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可不是错觉。
章泉觉得罗泊带他来的这个地方真的很诡异。
罗泊离开木屋去爬雪山后的两个小时,老爷子开始在屋里烤火,章泉不冷,但趋近温暖的地方是人类的本能,在老爷用德语问他要不要一起烤火的时候他应了。
白兰地辣口,滚过喉头一直烧进心口。
章泉勉强咽下一口,脸都皱成了树皮,银色酒壶再次被怼到面前来的时候他连连摆手拒绝。
他们一直坐到了窗外夜色深重,章泉期间几次起身绕到门口向外张望,都不见罗泊的影子,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终于,在老爷子用刀割熏肉的时候他哗啦站起身,直直奔向挂衣服的架子,说:“我的同伴还没有回来,我去找他。”
他和老爷子不过萍水相逢,不认为自己要非常详尽地交代去路,于是说完就拽开了木门,右腿刚抬起来,他感觉到有什么冷硬的东西破开空气,随着铮然鸣声,眼前的木门上多出了一截银亮的刀刃。
刀刃很薄,约有两指宽,上面映出章泉带着惊恐的眼神。
“想去哪里?”
那道雄厚的声音头次说起中文,刮得章泉后背皮肉层层绽开,他咽了咽口水,转身的时候把那柄冷兵器挡在身后。
“罗泊呢?”
老爷子深蓝的眼瞳森然无比,目光上上下下逡巡过章泉面颊,出手拨开他去拿身后那柄片肉的刀,没来由地说了句:“他没带雪具,今天回不来的。”
章泉却蓦然意识到什么,眼皮忽而重若千钧,他控制不住向后倒去,身躯砸到未关严的木板上,直直摔进了门口不知何时又堆积成厚厚一层的雪堆中。
雪堆被挤压在耳边发出嘎吱声响,那扇木门被人自内关上,隔断了所有人间光火,章泉只看得见空阔辽远的天,深蓝的天空,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夜罗泊还会回来吗?
若是不回来,那就是死了?
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可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却没有感到释然,那是一种丧失目标般的空落落。
他想让罗泊死,却不是用这种自认为赎罪的方式,他要他带着痛苦和绝望去见曾经的自己啊。
章泉不知道在雪地里躺了多久,遥遥的人声把他从假想中呼唤回来,来的人是老金,圆墩墩地连滚带爬来到他身边。
“章泉,你坚持住啊!”
章泉茫然的视线递到他身上,慢吞吞眨了眨:“罗泊,他好像,死了。”
老金正给他把衣服上的雪拍掉,听见这话动作僵了僵,安慰说:“死就死了,他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这句话太过掷地有声,章泉眨眨干涩的眼,很认同似的点点头,有样学样:“他死有余辜……”
章泉被老金从地上扶起来,才看清他身后还跟着一众人,通通穿着一身黑,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为首的是大胡子,只见他摆摆手,就有两人走到章泉两人身边。
章泉下意识往后瑟缩,却被老金抵住了后腰:“他们是来送咱们回国的,不用担心。”
章泉愣愣回头看他,他有种被排外的感觉,所有人都对现在的事情发展了若指掌,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只凭着一时脑热到处乱闯。
他没有说话,被老金拉住手往前走了几步,只垂目看着脚下凌乱的脚印,他忽而抬起眼看向今天下午罗泊带他看过的山脉。
在它面前,人类甚至不如空气中漂浮的小小尘埃,罗泊的存在只需要几个小时的雪就能抹去。
下午窝坐在窗前,他看见了纷纷扬扬飘洒的雪花,是不是也算亲眼目睹了罗泊的死亡。
他颤颤眼睫,心脏向下沉去,稳稳当当沉落在一所安定之处,唇瓣浮出白色烟雾,是五年前被罗泊一巴掌闷进肚中的绝望。
“章泉?快走吧,这里太冷了。”
老金凑上前扶他,边说,手心一块坚硬的冷金属不着痕迹落进了章泉的手心。
是手机。
章泉默默把它塞进了口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利落沉闷的脚步声,有人操着拗口的中文叫住章泉,是大胡子。
他摘下面罩,唇角似乎天生下撇,话里总带着闷闷不乐,说:“你安心了吗?”
章泉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敢置信,仅仅是不敢置信,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