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松北区,在一栋高层公寓楼前停下。公寓是沈怀瑾名下的产业,顶层复式,安保等级很高。司机帮他们刷卡进楼,送到电梯口便离开了——按照约定,沈家的人只提供场地和基础服务,不参与具体行动。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蒋临汀愣住了。
公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但处处透着精心——落地窗外是冰雪覆盖的松花江,客厅里摆着新鲜的百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最让蒋临汀惊讶的是,厨房的冰箱是满的,桌子上还放着热腾腾的饭菜,旁边有张字条:
“食材每天补充。安保系统已接入陈述的监控。有事按客厅红色按钮,物业管家24小时待命。保重。——沈怀瑾”
“这沈叔叔……”蒋临汀拿起字条,表情复杂,“也太周到了。”
谢屿白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他和我生父……林牧,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蒋临汀转头看他:“你见过沈叔叔吗?”
“见过一次。”谢屿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江面,“他来医院看我爸,带了很多补品。他说……对不起。说他当年如果早点发现林牧的异常,或许能阻止‘隐蛇’带走他。”
“这不是他的错。”蒋临汀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谢屿白轻声说,“但可能……他需要这句‘对不起’。”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中旋转落下,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蒋临汀看了会儿雪,忽然问:“坐标的具体位置在哪?”
谢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是出发前周疏墨根据林牧日志里的描述绘制的。他摊开在桌上,指着松花江畔的一个区域:
“这里,哈尔滨工业大学附近,有一栋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老楼,以前是‘中苏友谊科学研究所’的一部分。林牧的日志说,第六个坐标在地下三层的一个废弃实验室里。”
“地下三层?”蒋临汀皱眉,“现在还能进去吗?”
“沈叔叔帮忙查过,那栋楼现在属于哈工大的一个附属机构,用作仓储。地下部分基本废弃了,但有老旧的通风管道可以进去。”谢屿白顿了顿,“问题是……‘园丁’肯定也知道这个地方。他可能已经布好陷阱等我们了。”
蒋临汀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失忆了,但小动作没变。
“那我们……”他缓缓说,“不按他的剧本走。”
谢屿白抬头:“什么意思?”
“他等着我们去实验室找‘钥匙’,对吧?”蒋临汀眼睛亮起来,“那我们偏不去。或者说,不现在去。”
“那我们去哪?”
蒋临汀咧嘴一笑,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嚣张的得意:
“去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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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中央大街。
蒋临汀裹得像只熊,手里举着根马迭尔冰棍,吃得龇牙咧嘴:“这也太冰了!”
谢屿白无奈地给他递纸巾:“说了让你等会儿再吃。”
“等不及。”蒋临汀咬了一大口,冻得直眯眼,“江枫说这个好吃,我得尝尝。”
他们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中央大街铺着面包石,两侧是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街边小店飘出烤红肠和糖炒栗子的香味。蒋临汀对什么都好奇——拉着谢屿白买俄式套娃,站在冰雕前拍照,还非要尝那个据说“够劲”的格瓦斯。
“这个味道好怪!”他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谢屿白接过来尝了尝,点点头:“是有点怪,但还不错。”
“你喜欢?”蒋临汀惊讶。
“嗯。”谢屿白又喝了一口,“有点像……发酵的麦芽香。我爸以前自己做过米酒,也是这个味道。”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但蒋临汀听出了那一点隐藏的怀念。他忽然伸手,抢回格瓦斯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好像……是还行。”蒋临汀被呛得咳嗽,却还嘴硬。
谢屿白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是蒋临汀失忆后,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不是那种克制、含蓄的浅笑,而是真正放松的、眉眼弯弯的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在街灯下闪闪发光。
蒋临汀看得有点呆。
“怎么了?”谢屿白问。
“没。”蒋临汀别过脸,耳根发烫,“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好看。”
谢屿白的笑容更深了。他伸手,很自然地帮蒋临汀拂去肩上的雪:“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眼光不错。”蒋临汀嘀咕。
两人继续往前走。蒋临汀的手很冷,谢屿白就握着他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他们确实做过千百遍——在圣华的走廊里,在回家的路上,在每一个需要彼此支撑的时刻。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忠诚。
走到防洪纪念塔时,天已经黑透了。江边的风更大,吹得人脸颊生疼。蒋临汀缩了缩脖子,忽然指着江对岸的一片灯火:
“那边是哪儿?”
“太阳岛。”谢屿白说,“冬天有雪雕展。”
“想去看看吗?”
“今天太晚了,而且……”谢屿白看了看手机,陈述发来加密信息:监测到可疑信号源在中央大街附近出现,建议返回安全屋。
“而且什么?”蒋临汀问。
“而且我饿了。”谢屿白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回去吧,萧叔叔不是说给我们准备了饺子吗?哈尔滨的饺子应该不错。”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谢屿白身体一僵。
“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一下。”蒋临汀得意地说,“很小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谢屿白:“……”
“说吧,谁在附近?”蒋临汀的语气轻松,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他看似随意地扫视周围人群,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握紧了谢屿白的手。
“陈述哥说……有可疑信号。”谢屿白低声承认,“可能‘园丁’的人已经在盯着我们了。”
“好事。”蒋临汀笑了,“说明我们的诱饵起作用了。”
他不但不紧张,反而更兴奋了。这种兴奋很熟悉——是那种面对挑战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是“蒋临汀”这个存在最核心的部分之一。
“走,回家吃饺子。”蒋临汀拉起谢屿白的手,转身往公寓方向走,步伐稳健,甚至有点嚣张,“让他们盯着。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吃饭的时候捣乱。”
谢屿白被他拽着往前走,看着蒋临汀在冰雪中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散了大半。
是啊。蒋临汀还是蒋临汀。记忆可以丢失,信息素可以紊乱,但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烧都烧不掉。
回公寓的路上,蒋临汀甚至哼起了歌——不成调,但欢快。
谢屿白听着,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歌?”
“不知道。”蒋临汀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可能是我以前喜欢的?”
“可能是。”谢屿白轻声说,“你以前……确实喜欢哼歌。虽然总是跑调。”
蒋临汀大笑:“那你还听?”
“听。”谢屿白说,“跑调也听。”
雪花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瞬间融化。
这一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街头,在未知的危机阴影下,他们像两个最普通的少年,牵着手,踩着雪,走向一个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放下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说:
“目标返回安全屋。情绪稳定,无异常举动。是否继续监视?”
耳麦里传来平静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继续。记住,不要惊动他们。我要的是‘钥匙’,不是尸体。”
“明白。”
男人收起设备,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雪下得更大了。整座城市被纯白覆盖,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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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饺子已经煮好了。
蒋临汀和谢屿白脱掉厚重的外套,坐在餐桌前。饺子是萧宸提前包好冻起来的,三鲜馅,皮薄馅大。蒋临汀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含糊地说:“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
谢屿白给他倒醋:“慢点。”
“你不懂,”蒋临汀又夹了一个,“这种时候,就得吃热乎的。江枫说这叫‘战斗前的仪式感’。”
谢屿白失笑:“江枫还懂这个?”
“他懂个屁。”蒋临汀毫不客气,“他就是想吃。”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天马行空——从饺子的馅料配比,到哈尔滨的冷到底有多变态,再到如果真遇到“园丁”该怎么打架。
“我现在信息素不太灵,”蒋临汀遗憾地说,“不然可以试试压制。茉莉茶香顶配版,据说能放倒一片Alpha。”
谢屿白想了想:“我的信息素……可能也有攻击性。林牧的日志说,‘S-07’的实验方向是‘柔性压制’——看起来温顺,但浓度达到阈值时,可以瓦解对方的战斗意志。”
“这么厉害?”蒋临汀眼睛发亮,“那到时候你保护我。”
“好。”谢屿白答应得很认真,“我保护你。”
吃完饭,蒋临汀主动去洗碗——虽然动作笨拙,打碎了一个盘子,但谢屿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碎片扫干净。
收拾完,两人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无声的大雪。公寓里暖气很足,穿着单衣也不冷。蒋临汀有点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歪在谢屿白肩上。
“困了就去睡。”谢屿白说。
“不困。”蒋临汀闭着眼嘟囔,“就是……靠着你舒服。”
谢屿白没再劝。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蒋临汀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揽住他的肩。
这个拥抱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蒋临汀忽然说:“谢屿白。”
“嗯?”
“等我记忆恢复了……我们结婚吧。”
谢屿白整个人僵住了。
蒋临汀没睁眼,声音带着困意,但每个字都清晰:
“江枫和凌冽要结婚,周疏墨和那个哲学讲师……梅承砚,好像也在谈。那我们呢?标记都打了,家长也见了,差个证而已。”
谢屿白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蒋临汀终于睁开眼,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室内的暖光,明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你不愿意?”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是失忆后的蒋临汀很少流露的情绪。
“不是……”谢屿白的声音哑得厉害,“是……太突然了。而且你现在记忆……”
“记忆会恢复的。”蒋临汀打断他,语气笃定,“就算不恢复,我也知道——你是我的Alpha,我是你的Omega。这个事实,我脑子记得,身体记得,心也记得。”
他坐直身体,双手捧住谢屿白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所以,谢屿白,你愿意吗?愿意等我恢复记忆,然后……嫁给我?”
谢屿白的眼眶红了。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室内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这一刻,什么“隐蛇”,什么“园丁”,什么基因实验和加密坐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唯一真实的,是眼前这个人,和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愿意。”谢屿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蒋临汀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能融化整个哈尔滨的冰雪。
他凑过去,吻住谢屿白的唇。这个吻不再短暂,而是绵长的、温存的,带着饺子醋的酸味和彼此信息素交融的甜。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沉入寂静。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栋老式建筑的顶层房间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同样看着这场大雪。
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深刻的、蜿蜒的疤痕,像某种扭曲的图腾。
“下雪了。”男人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林牧,你儿子来了哈尔滨。和你当年一样……不知死活地闯进不该来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实验台。台上摊开着一本陈旧的研究日志,扉页上签着两个名字:
林牧。
陈远。
“不过没关系。”男人——陈远,抚摸着日志上已经褪色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微笑,“很快,你们父子就会团聚了。在实验室里,永远团聚。”
他打开一个金属冷藏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试管。前五支已经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只有第六支还空着。
“还差最后一把钥匙。”陈远喃喃,“拿到它,‘S系列’就完整了。林牧,你没能完成的事……我来替你完成。”
窗外的雪,无声地覆盖了一切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雪也掩埋不了的。
比如爱。
比如恨。
比如二十年前,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冬天,同样下着这样大的雪。
风雪已至,春天还会远吗?请握紧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