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书房,深夜十一点。
深色胡桃木书架前,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长桌上铺满了文件——陈述打印的资金流向图、周疏墨整理的林牧日志摘要、沈怀瑾提供的“隐蛇”组织架构草图,还有凌冽从医疗角度分析的神经毒素后遗症报告。空气里混杂着墨香、雪松、硝烟与若有若无的茉莉奶绿气息,像一幅抽象的战前地图。
“所以,坐标只剩哈尔滨那处了。”陈述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点在平板上调出的卫星地图,“南巷口废弃诊所、城西制药厂、城北基因库——这三个地方,我们查过,东西已经被转移了。手法很专业,没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周游叼着没点燃的烟,靠在窗边,眼神锐利:“‘园丁’比我们想的动作快。或者说……他早就把东西挪过一遍了,那些坐标只是幌子。”
“不完全是幌子。”谢屿白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蒋临汀身边,两人的手在桌下紧紧相握。“我爸……林牧的日志里说,六个坐标必须按特定顺序激活,信息素共鸣才会完整。哈尔滨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那里存放的不是数据,是‘钥匙’。”
“钥匙?”江枫从凌冽身边探出头,嘴里还嚼着萧宸刚端进来的蔓越莓饼干,“什么钥匙?开什么锁?”
“开我信息素里最后一道基因锁。”谢屿白说这话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林牧当年在我基因序列里埋了六层加密信息,前五个坐标的数据是‘密码’,哈尔滨的‘钥匙’是启动程序。只有六样东西集齐,我才能完全掌控……或者说,完全理解我身上这套被改造过的信息素系统。”
蒋临汀感觉谢屿白的手微微发抖。他用力握了握,侧过头,压低声音:“怕?”
“怕。”谢屿白诚实点头,“但更怕不知道真相。”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揉了揉他后颈——标记处的皮肤微微发烫。“行。那就去搞清楚。”
“我不同意。”蒋书鸿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蒋书鸿和萧宸一前一后走进来。蒋书鸿穿着居家服,但周身属于顶级Alpha的威严气场丝毫不减。他走到长桌主位,目光先扫过蒋临汀,落在谢屿白身上。
“太危险了。”蒋书鸿言简意赅,“‘园丁’——陈远,我查过他的底细。前‘隐蛇’核心研究员,林牧的同期,也是当年‘S系列’计划的主要执行人之一。二十年前‘隐蛇’内部分裂,他带着一批实验数据和样本消失。现在突然冒出来,目标明确指向屿白,这不是偶然。”
萧宸走到蒋临汀身后,手轻轻搭在儿子肩上,语气温和但立场同样明确:“临汀现在的情况不稳定。记忆碎片、信息素感知障碍,还有标记后依赖期的情绪波动——他不适合参与高风险的行动。”
“但我必须去。”蒋临汀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个父亲。他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但眼神里的固执像烧不尽的野火。“谢屿白是我的Alpha。他要冒险,我得在旁边看着。”
“看着?”蒋书鸿皱眉,“云顶餐厅那次,你也是‘看着’,结果呢?”
空气瞬间冻结。
蒋临汀脸色一白。云顶餐厅——烟雾弹、神经毒素、破碎的玻璃、谢屿白惊恐的脸,还有自己后颈腺体处爆炸般的剧痛……这些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在他脑海里胡乱冲撞。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
谢屿白立刻察觉他的不适,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颈,温软的奶香信息素缓缓释放,带着安抚的意图。但蒋临汀的信息素感知障碍让这种安抚打了折扣——他只能感觉到模糊的温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书鸿。”萧宸轻声制止,摇了摇头。
蒋书鸿沉默了几秒,呼出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肃:“我不是反对你们查真相。但方法可以更稳妥。哈尔滨那边,我可以动用蒋家的人脉,先暗中调查,确认安全后再——”
“来不及了。”周游突然打断他。
所有人都看向周游。
周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动着,眼神难得地正经:“我今早收到风声。道上有几个专门接‘特殊物品运输’的中间人,最近在打听去哈尔滨的‘保镖’活儿。出价很高,要求是‘能应付信息素对抗’,而且点名要‘有对付实验体经验’的。”
陈述立刻坐直:“时间?”
“就这几天。”周游说,“‘园丁’也在赶时间。他可能已经破解了前五个坐标的数据,现在急需最后那把‘钥匙’——而且我怀疑,他需要谢屿白本人到场。信息素共鸣,光有钥匙不够,得本人在场‘启动’。”
长桌旁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书房里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谢屿白忽然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这个总是沉默、习惯性低着头的少年,此刻站得笔直,周身那股温软的奶香信息素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蒋叔叔,萧叔叔。”谢屿白的声音很稳,“我知道危险。我知道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但是——”
他转过头,看向蒋临汀。蒋临汀也正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但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谢屿白继续说,目光转回蒋书鸿,“‘隐蛇’要找的是我。陈远要找的是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身上这套基因系统还在,他们就永远不会放弃。今天躲过了,明天呢?后天呢?难道我要一辈子躲在蒋家的保护伞下,让临汀、让萧叔叔、让蒋叔叔,还有江枫、周疏墨、凌冽哥、周游哥、陈述哥……让所有人都陪着我提心吊胆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我想主动一次。”谢屿白深吸一口气,“不是去送死,是去解决问题。陈远想要‘钥匙’,想要我身上的数据——我们可以给他设个局。用‘钥匙’做饵,引他出来,然后……”
“然后一网打尽?”江枫接话,眼睛发亮,“这个我熟!我和老头可以打头阵!”
凌冽按住他的肩膀:“别闹。”
“我没闹!”江枫不服,“屿白说得对!总不能一直躲着!再说了——”他看向蒋临汀,“汀哥这状态,你们真觉得他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他要是偷跑出去,不是更危险?”
蒋临汀挑眉:“江枫,你皮痒了?”
“我说实话!”江枫梗着脖子,“你失忆了都没忘了护着屿白,要是知道他一个人去冒险,你不得疯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
蒋书鸿和萧宸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蒋临汀从小到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虽然记忆受损,但骨子里那股护短的劲儿一点没少——甚至因为标记后的依赖本能,变本加厉。
“我有一个方案。”一直安静旁听的周疏墨突然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时间轴和人员分工图。
“既然风险不可避免,我们就最大化控制变量。”周疏墨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哈尔滨之行必须去,但我们可以分三组行动。”
他调出地图,开始讲解:
“A组,谢屿白和蒋临汀,作为明面上的‘诱饵’。公开前往哈尔滨,住进沈怀瑾先生提供的安全屋——沈先生在哈尔滨有产业,可以提供基础保护。你们的任务是‘寻找坐标’,但真实目的是引出‘园丁’。”
“B组,凌冽哥、江枫、我,作为暗中的‘护卫’。我们会提前一天抵达,在安全屋外围布控,同时利用梅承砚在哈尔滨大学的人脉,调查坐标点的历史资料——他是研究信息素哲学的,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C组,周游哥、陈述哥,作为远程‘技术支持’和‘机动策应’。陈述哥负责监控所有通信和资金流向,周游哥负责联络道上的线人,获取‘园丁’团队的动态。一旦有变,你们随时可以带人支援。”
周疏墨说完,看向蒋书鸿和萧宸:“这个方案的优势在于:第一,谢屿白和蒋临汀不是孤军奋战,有明确的后援;第二,行动公开化反而降低了被暗中袭击的风险——‘园丁’如果要动手,必须在我们的预设战场;第三,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反过来收集‘园丁’及其背后势力的情报。”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蒋书鸿盯着屏幕上的分工图,眉头紧锁。许久,他看向萧宸。
萧宸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谢屿白身边,握住他的手:“屿白,你真的想好了?”
谢屿白点头,眼神坚定:“想好了。萧叔叔,我不想再逃了。”
萧宸又看向蒋临汀:“临汀,你呢?你现在记忆不全,信息素感知也有问题,如果真的遇到危险……”
“我会保护他。”蒋临汀打断父亲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我知道——他是我的人。谁动他,我跟谁拼命。”
这话说得幼稚,却又重如千钧。
萧宸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深呼吸几下,才转回来,对蒋书鸿点了点头。
蒋书鸿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沉淀为决断。
“好。”他说,“按周疏墨的方案执行。但有几个前提——”
他站起身,Alpha的信息素不自觉地释放出威压,像无形的屏障笼罩整个书房:
“第一,安全屋必须由我的人重新检查加固,所有出入口安装生物识别和警报系统。”
“第二,凌冽,你负责A组的医疗安全。随身携带全套急救设备和信息素稳定剂,尤其是针对神经毒素的解毒剂。”
“第三,陈述,你需要侵入哈尔滨的城市监控网络,建立实时追踪系统。我要知道他们每分每秒的位置。”
“第四,周游,你那些‘道上’的线人可以用,但必须筛选。如果有任何可疑,立刻切断联系。”
“第五——”蒋书鸿的目光最后落在蒋临汀和谢屿白身上,声音低沉,“如果情况失控,如果‘园丁’的力量超出预期,我要你们立刻撤离。真相可以以后再查,命只有一条。听懂了吗?”
谢屿白和蒋临汀同时点头。
计划就此敲定。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书房。萧宸去厨房准备夜宵,蒋书鸿留下和陈述对接技术细节。周游拉着凌冽到阳台抽烟——虽然凌冽不抽,但江枫跟了过去,叽叽喳喳地问哈尔滨有什么好吃的。
周疏墨收拾好电脑,走到谢屿白身边,小声说:“梅承砚……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哲学讲师,他答应帮忙。他父亲当年在哈尔滨大学任教,参与过一些早期信息素研究,可能知道‘隐蛇’在当地的踪迹。”
谢屿白感激地点头:“谢谢。”
“不用谢。”周疏墨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笑了笑,“我们是朋友。”
等所有人都离开,书房里只剩下蒋临汀和谢屿白。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冽的光。蒋临汀靠在书架上,侧着头看谢屿白整理桌上的文件。他的动作很仔细,把每一张纸按顺序叠好,边缘对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喂。”蒋临汀忽然开口。
谢屿白抬头:“嗯?”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挺帅的。”蒋临汀说,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耳根有点红。
谢屿白愣了一下,随即也脸红了:“……什么话?”
“就是‘我不想再逃了’那句。”蒋临汀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以前总觉得你胆子小,动不动就脸红,被欺负了也不还手。现在才发现……你骨头挺硬的。”
谢屿白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是因为你。”
“我?”
“嗯。”谢屿白抬起眼,看着蒋临汀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眉眼,“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被高利贷逼到绝路的时候,身份暴露被全校指指点点的时候,知道我身世真相的时候……每次我觉得不行了,你都在。”
蒋临汀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泡软了。虽然记忆还是碎的,但谢屿白说的这些,他好像能模糊地感觉到——那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不是凭空来的。
“所以,”蒋临汀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贴上谢屿白的,“这次换我陪你。虽然我可能……不太靠谱。记性差,还容易冲动。”
“你一直很靠谱。”谢屿白认真地说,“失忆了也靠谱。”
蒋临汀笑了:“这算情人眼里出西施?”
“算实话。”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的茉莉茶香和奶香无声地交融。蒋临汀的信息素感知障碍让这种交融变得模糊——他只能闻到很淡的味道,像隔着一层纱。但奇怪的是,当谢屿白靠近时,他后颈的腺体会微微发热,心跳也会加快。
这是一种身体记住的、超越记忆的本能。
“谢屿白。”蒋临汀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等我记忆恢复了……你得把以前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蒋临汀说,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不想错过。”
谢屿白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他点头,声音有些哑:“好。讲很多遍。”
“还要补上约会。”蒋临汀得寸进尺,“江枫说我们以前都没正经约会过,光顾着打架和逃课了。”
“好。”
“还要……”
蒋临汀的话没说完。因为谢屿白忽然踮起脚,很轻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短暂,像蝴蝶掠过水面。但蒋临汀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失忆的那种空白,而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情感冲击到的空白。后颈腺体剧烈地跳动,像要炸开。模糊的茉莉茶香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瞬,和谢屿白的奶香缠绕在一起,像冬天里突然绽放的花。
“你……”蒋临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标记后的依赖反应。”谢屿白退开一点,脸已经红透了,但还强装镇定地解释,“Alpha和Omega在标记后,会有生理性的亲近需求。尤其是我主动释放安抚信息素的时候,你会……”
“我会想亲你?”蒋临汀接话,眼睛亮得惊人。
谢屿白噎住了,耳根红得滴血。
蒋临汀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他一把搂住谢屿白的腰,把他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笑得肩膀都在抖。
“书呆子,你害羞的样子……”蒋临汀笑着说,“真他妈可爱。”
谢屿白把脸埋在他肩窝,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书房外传来萧宸喊吃夜宵的声音,江枫咋咋呼呼地跑过走廊,周游和凌冽低声交谈着什么。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这个拥抱显得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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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
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蒋临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拉高到只露出眼睛,还是冻得直哆嗦。他体质偏寒,又是Omega,对低温格外敏感。
“给。”谢屿白递过来一个暖手宝,又帮他把围巾重新系紧了些,“车还有五分钟到。”
他们站在航站楼出口,身后是拖着行李的凌冽和江枫。周疏墨已经提前一天抵达,和梅承砚在大学附近汇合。周游和陈述留在本市,通过加密频道保持联络。
按照计划,他们会分两辆车离开机场——凌冽和江枫去预定好的酒店,与周疏墨汇合;蒋临汀和谢屿白则前往沈怀瑾提供的安全屋,一处位于松北区的高档公寓。
“沈先生的人已经到了。”凌冽看着手机上的信息,“黑色别克GL8,车牌黑A·7D2X9。司机姓赵,是沈家的老人,可信。”
蒋临汀点点头,目光扫过机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信息素感知障碍在低温环境下似乎更严重了,周围杂乱的气息像一团模糊的色块,分不清敌我。这让他有些烦躁,下意识地往谢屿白身边靠了靠。
谢屿白立刻察觉,温软的奶香信息素缓缓释放,形成一个微小但稳定的保护圈。“冷的话,靠着我。”
蒋临汀没客气,半个身子都贴过去。虽然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但谢屿白身上的温度还是让他舒服了些。
车很快到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Beta,话不多,但动作利落。帮他们放好行李后,便平稳地驶出机场。
哈尔滨的冬景在车窗外飞驰而过。冰雪覆盖的街道,俄式风格的建筑,还有路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这一切对蒋临汀来说都是陌生的。失忆后,他的世界缩小到只有谢屿白和蒋家别墅的那一小片,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有种不真实感。
“紧张吗?”谢屿白小声问。
“有点。”蒋临汀诚实地说,“不是怕危险,是怕……拖后腿。我现在这样,真打起来可能还得你保护我。”
谢屿白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拖后腿。”
“这么肯定?”
“嗯。”谢屿白看着他,眼神认真,“云顶餐厅那次,你保护了我。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蒋临汀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这几天晚上做的梦——破碎的玻璃、刺鼻的烟雾、还有自己扑向某个身影时后颈爆炸般的剧痛。那些梦很模糊,但每次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后颈的腺体,那里有一个新鲜的、属于谢屿白的永久标记。
“我是不是……挺莽的?”蒋临汀问。
谢屿白想了想,点头:“是。但莽得让我安心。”
蒋临汀笑了。他靠回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冰雕景观,忽然说:“等这事完了,我们来看冰灯吧。江枫说可好看了。”
“好。”谢屿白答应,“看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