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迪拉还只是个眉眼青涩的小少年,瘦高的个子,皮肤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怯生生又带着点狡黠地穿梭在夜总会的喧嚣里。
她入行时间不算长,却凭着骨子里的机灵善变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精准地拿捏住了那些有特殊嗜好的大客户的心思。不管是油滑的富商,还是挑剔的权贵,她总能几句话就哄得对方眉开眼笑,心甘情愿地在夜总会一掷千金。短短几个月,她就为老板拉拢了不少长期客源,业绩更是一路飙升,连续几个月稳居销冠宝座,成了老板跟前的红人。
这风头无两的架势,自然惹来了旁人的眼红,尤其是当初拉她入行的那个销冠。那位是夜总会的老油条,近两年靠着一个出手阔绰的大金主稳坐头牌位置,可自从迪拉来了,那位金主竟转头成了迪拉的常客。销冠不仅丢了最大的摇钱树,脸面更是被扫得一干二净,从此便将迪拉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场私人派对之后。
那天的场子设在一个城郊刚开业的新店,觥筹交错到后半夜才散场。迪拉搀扶着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老板,把他们一一送上车后,正站在路边等自己叫的车,身后却传来一声短喝,她习惯性回头却迎来当头一棒。
“咚”的一声闷响,她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硬生生将她从昏沉里拽了出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灰蒙蒙的巷口和斑驳的墙壁——这里是夜总会后面那条偏僻的后巷,平日里只有倒垃圾的人才会来。
浑身像酸麻得动弹不得,而□□传来的剧痛,又麻又胀,带着一股温热的湿意。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她僵着身子,指尖发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扯开自己的裤子。
雨幕里,那一片刺目的猩红,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脑海里。
她被人去了势。
那个下手的人,大概是怕闹出人命官司,没敢把他扔到更远的地方,特意选了离夜总会不算太远的后巷。那人笃定周边总会有人经过,定会把他送去医院,却偏偏算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瓢泼的大雨浇灭了深夜的喧嚣,后巷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雨水砸到地面的啪啪声,和他压抑不住的哭嚎声。
雨水混着泪水,他躺在泥泞里,看着黑沉沉不见一丝月光的天空,只觉得心如死灰。
也许是命不该绝。就在他意识渐渐涣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在这条阴冷的巷子里时,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慌得她眼睛酸涩,随着灯光越来越近,巷口传来了脚步声。是周承野和岩吞,他们刚处理完事情路过这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后来的事,像是一场遥远的梦。手术、康复、再手术,失眠、嗜睡、再失眠…… 终于,她彻底换上了女装,留了长发,描上精致的妆容,活成了如今风情万种的迪拉。
日子过得也算潇洒,曾经的夜总会已经被她收入囊中后贱卖出去,曾经迎来送往的小人物如今摇身一变成为本市最大夜总会的老板。没人再敢轻易欺辱她,她依旧能说会道,依旧能在各种场合里游刃有余。可午夜梦回时,摸着多次整容留在耳后浅浅的疤痕,她偶尔也会问自己能说不遗憾吗?
怎么会不遗憾呢?
她向来讨厌那些虚伪的怜悯,那些带着施舍和鄙夷的目光,她见得太多,早就学会了视而不见。可她的眼睛毒得很,能轻易分辨出真心和假意。眼前这个叫林晚星的女孩,大概自己都没察觉到吧,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的不是鄙夷,不是好奇,而是实打实的心疼,还有一丝不自知的怜悯。
她问,很疼吧?
疼啊。
迪拉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怎么能不疼呢?
只是,当年后巷里那剜心刻骨的□□之痛,又怎么比得上刻在骨子里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