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父皇会救我的……父皇定会原谅我的……”
死寂幽暗的囚牢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打破死寂。
胥阳丹木讷转头,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极致的狂喜。
“嘉儿!是你!你来救我了!”
他奋力地扭动残破的身躯,在泥泞的地面狼狈地翻滚,一路蹭到来人脚边,眼中是濒临绝境最后的希冀。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当初是我不对,是我狠心将你送往裕嘉,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会预知未来吗,你快帮我看看!我还有什么办法翻盘!只要你助我逃出这里,重夺江山,我即刻封你为后,此生唯你一人!你快帮帮我吧,嘉儿!”
匍匐在地的男人卑微又癫狂,可笑至极。
胥嘉立在他身前,眉眼漠然,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到疯魔的人。
片刻,她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翻盘?”
“胥阳丹,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来救你的?”
“从前你将我视作弃子,像扔垃圾一样推入虎口,送我远赴异国受尽折辱,九死一生!”
“你何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落魄潦倒,还有脸面求我相救?”
胥阳丹脸上的狂喜骤然僵住,眼底的希冀寸寸碎裂。
他咬牙切齿抬头:“你终究……还是恨我!”
“恨你?”
胥嘉轻轻摇头。
“我不恨你。”
“我只恨我自己,眼瞎心盲,错付终生,把一腔真心尽数浪费在了你这种废物身上!”
胥阳丹心神崩溃,恶狠狠瞪着她,状若疯魔:“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自然是来送你走完最后一程了。”胥嘉轻笑出声。
胥阳丹强作镇定,眼底尚存一丝侥幸:“我父皇最重名声!他绝不会杀我!最多将我圈禁终老!你休想杀我!”
可是话音未落——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五道红痕赫然浮现。
胥阳丹目眦欲裂,嘶吼挣扎,却四肢俱废,动弹不得:“你敢打我!来人!快来人!!”
可惜高墙禁院,无人应答,无人相救。
胥嘉眼底戾气翻涌,又是一记耳光落下,随即抬脚,狠狠踹在他胸腹之间。
几脚落下,踹得他五脏翻腾,口溢腥甜,痛得蜷缩在地,才暂时停下。
她俯身,居高临下:
“胥阳丹,你真的太蠢、太无能、太可笑。”
“当初胥毓初归皇城羽翼未丰,是我替你暗中布局,折她臂膀、毁她名声、污她清誉,为你扫平障碍。”
“你能风光一时,从来不是你有能耐,而是靠我胥嘉一意孤行,痴心相助!”
“而你胥阳丹?你从头到尾,一无是处!懦弱、自私、凉薄、昏庸!”
“我从前眼盲心瞎,甘愿为你俯首做棋。如今梦醒了,那便也由我亲手,收了你这盘烂局!”
胥阳丹目眦欲裂,气血翻涌,恨得几乎吐血:“我要杀了你!!”
他拼命挣扎,只换来狼狈滚动,形同疯狗乱吠,可悲又可笑。
胥嘉蹲下身,捏住他狼狈不堪的脸,眼底的笑意冰冷刺骨:
“你不是笃定你父皇不会杀你吗?”
“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你的父皇,早就死了!”
“朝野倾覆,旧朝覆灭,如今端坐金銮,执掌东陵万里山河的新君,是胥毓。”
“她可不会为了那些虚名,留你这个贱人的命!”
“而你最后的这杯毒酒,也是我特意求来,亲自送你上路的哦。”
轰——
最后一丝生机,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胥阳丹瞳孔骤缩,面如死灰,失声凄厉地嘶吼:
“不可能!父皇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你们是乱臣贼子!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胥嘉笑得泪眼婆娑。
“你这个乱臣贼子倒是还有脸说别人是乱臣贼子,真是好笑。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毕竟你马上就能下去,亲自问问你的好父皇,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她轻轻拍手。
门外,张炳春携两名小太监入内,端着一盏御赐毒酒。
胥嘉亲自执杯,缓步走近。
胥阳丹吓得浑身颤抖,拼命后退:“不要!我不喝!我不想死!!”
胥嘉的巴掌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上,安抚一般,却带着彻骨寒意。
“乖,上路吧。”
随后不等他挣扎抗拒,强行将毒酒灌入了他的喉中。
辛辣的剧毒入喉,瞬间灼烧了五脏六腑。
胥阳丹剧烈抽搐,浑身痉挛,口中不断溢出黑血,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嗬嗬声。
不过片刻,他双目圆睁,彻底气绝身亡。
看着脚边冰冷的尸体,胥嘉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癫狂凄厉,回荡在死寂的囚牢中。
笑着笑着,泪水汹涌坠落。
她笑自己半生痴傻,笑自己错付一生,笑自己荒唐一场。
她缓缓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房梁,轻声自问:
“我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啊?”
执念成空,爱恨皆废,一无所有。
半生荒唐,终究大梦一场。
她抬手,将剩余的毒酒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胥嘉小姐!不可!”
张炳春大惊失色,快步上前阻拦,但是已然晚矣。
剧毒瞬息发作,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胥嘉眼前迅速发黑。
意识溃散之际,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陈旧的信件,塞进张炳春手中。
气息微弱,字字断续:
“交给……胥毓……”
话音落尽,她双目轻闭,彻底没了呼吸。
那是一封她珍藏半生,视若救赎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字。
【愿我儿岁岁无忧,平安喜乐。】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消息,所以偷偷潜入了皇后宫中寻找。
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封模棱两可的书信,她一直以为这是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留给自己的念想,是她孤寂深宫唯一的慰藉与期盼。
她靠着这一纸温柔,撑过无数寒凉的日夜,幻想这一场被时光阻隔的温情。
可直到最后她才知晓。
这封信,从来不属于她。
这是胥季荷留给胥毓的信。
她偷了别人的身份,抢了别人的人生,就连聊以慰藉的温情,也是借别人的母亲幻想出来的。
一生觊觎,一生妄想,一生泡影。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是。
重来一世,她依旧一无所有。
现在把这封信还给胥毓,就当是偿还了这最后的日子里,她还愿意帮助自己的恩情吧。
毕竟多的,她也再拿不出来了。
弥留之际,胥嘉心底只剩下最后一念。
若还有来生,她绝不会再寄望于任何人了。
人这一生,万般皆虚妄,可信者,唯有自己。
风雪终歇,天光大亮。
旧朝所有罪孽,所有恩怨,所有痴恨,所有悲欢,尽数掩埋于皑皑白雪之下。
先帝殡天,废储伏法,执念之人落幕,恩怨之人散尽。
沈青梧辞宫入寺,余生青灯古佛;
胥文璟、云溪同归山野,岁岁相守;
胥殊、胥季荷终得合葬,叶落归山;
张明远与胥昭云终成眷属,安稳余生;
六宫旧人各得其所,举国百姓终得安宁。
七日后,天光破晓,大典启封。
胥毓加冕称帝,从此,东陵天下,再无旧朝污浊,再无深宫血泪。
万里河清海晏,四海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