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落雪静谧无声,洗去了旧朝污浊,也掩埋了经年无尽的宫闱血泪。
皇极殿的明烛长明不熄,映着阶下满目朱红,映着全新的万里江山。
胥毓立于九五至尊的御台之上,一身帝袍加身,眉眼沉静。
登临帝位的第一日,她连下数道圣谕,安定朝野,抚慰旧人。
首道旨意,便是妥善安置先帝遗留六宫,恩泽深宫。
她尊沈青梧为圣母皇太后,居坤宁正殿,仪仗、供奉、膳食、宫人一律照旧,尊荣不减。
高贵妃贤良恭顺,一生安分守己,未涉党争,未染权欲。胥毓特晋其为皇贵太妃,厚赏俸禄良田。
二皇子胥建柏心性纯良,无心朝堂纷争。胥毓封其为晋王,赐居晋王府,许皇贵太妃随子同住王府,母子朝夕相伴,岁岁安然,再不受深宫桎梏。
其余后宫诸人,一视同仁,尽随所愿。
愿留宫静养者,皆赐太妃名分,迁入西宫静苑,岁岁供养,衣食无忧。愿脱去宫籍归乡安居,或是倾心佛门欲入寺院清修者,朝廷一律赐银赐产,予其自由。
如此一来,胥锦婳与其母妃,也终得挣脱这深宫牢笼,得一世清闲安稳。
第二道旨意,赐婚首辅张明远与二公主胥昭云。
这一路风雨飘摇,朝堂动荡,乱世倾覆,张明远与胥昭云始终初心不改,暗中扶持,为大局鞠躬尽瘁。
二人默默相伴,历经无数起落磨难,情深不负。
如今乾坤已定,山河清平,再无朝堂阻隔,再无身份桎梏。
胥毓成全二人深情,赐大婚荣典,许有情人终成眷属,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两道旨意落下,朝野称颂,万民感念新帝仁德宽厚。
可就在万事顺遂,大局安稳之时,一则出人意料的消息传入胥毓耳中。
圣母皇太后沈青梧,不欲居太后尊位,决意弃俗出家,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宫人传报消息时,胥毓正端坐御案前批阅新政,闻言指尖墨笔骤然一顿。
沈青梧筹谋半生,如今终于大仇得报,夙愿终了。
为何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遁入空门,舍弃一切?
满心疑窦萦绕心头,胥毓放下手中政务,踏着漫天簌簌落雪,去往未央宫。
一路雪色皑皑,寒风穿廊,吹得檐下宫灯轻轻摇晃。
未至殿门,便见未央宫内宫人步履匆匆,皆在低头收拾行囊物件,神色落寞,眼底皆有不舍。
身侧的琴夏低声回禀:“陛下,太后决意离宫,不愿带上旧人,已将宫内宫人尽数遣散。”
胥毓轻轻颔首,抬步踏入殿中。
宫人们见新帝驾临,慌忙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胥毓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问道,“香巧,太后何在?”
香巧双眼通红,眼眶湿润,强忍着哽咽回话:“回陛下,太后在殿中小佛堂。太后吩咐,若陛下前来,可前往小佛堂一叙。”
胥毓微微点头,抬手屏退众人,独身穿过殿宇,朝着小佛堂走去。
风雪停在门外,佛堂之内檀香袅袅,烟气清宁。
木门轻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佛堂正中,沈青梧一身素色常衣,安静地跪在蒲团上,闭目垂眸,指尖轻轻地拨动佛珠。
木鱼轻敲,声声空灵。
听见动静,她未曾睁眼,依旧安然静坐。
胥毓缓步上前,取过案前清香点燃,三炷清香袅袅燃烧,她郑重插入香炉,随后屈膝跪在旁侧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拜。
三声叩落,木鱼声骤然停歇。
沈青梧缓缓睁开眼眸,她嗓音沙哑,轻声开口:
“你打算,如何安置胥殊的尸骨?”
胥毓抬眸,望着肃穆的观音像,眼底漫开一层湿意,语气沉沉,带着无尽怅然:
“我尚未想好。”
“我父亲一生被困宫墙,失兄,失父,挚爱分离,骨肉离散。他一生清白,却落得含冤惨死的下场。”
“他这一生,被皇权枷锁困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我不愿他死后,还要困在这皇城的桎梏之中。”
沈青梧静静看着她,指尖缓缓摩挲着佛珠,良久,轻声再问:
“我送你的那枚莲花玉佩,还在吗?”
胥毓心头一颤,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莲花玉佩。
玉佩暖意犹存。
她指尖轻轻摩挲纹路,声音微哑:“一直在。这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吧。”
沈青梧伸手接过玉佩,眸光温柔绵长,细细凝望片刻,又轻轻放回胥毓掌心。
“是你母亲胥季荷的贴身之物。”
“这玉佩是你外祖亲手雕琢,在你母亲出生之时,为她所制。你母亲一路逃亡流离,舍弃了所有金银细软,唯独这枚玉佩贴身不离。当年她临难之际,唯一牵挂便是尚在襁褓的你,唯一能留给你的念想,也只有这一枚莲花玉佩。”
一语落罢,胥毓鼻尖发酸,眼眶瞬间通红。
她攥着玉佩的指尖微微发颤,抬眸看向沈青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既然如此,你如今大仇得报,再无牵绊。先帝已逝,无人再能制衡你,胁迫你,你已是太后,安享荣华安稳,难道不好吗?为何非要弃宫出家?”
沈青梧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
“□□华富贵,权位尊荣,从来都不是我所求。”
“我这一生,掌后宫、涉朝堂、筹谋算计,步步浴血,步步惊心,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狠绝,都只为季荷报仇。”
“如今,害她之人已死,冤屈已雪,祸乱已平,大仇得报。”
“这座金碧辉煌,藏污纳垢,吃人的皇宫,我一刻也不愿多留。”
胥毓还欲再劝,话音刚起:“可是——”
“不必劝了。”
沈青梧轻轻抬手,彻底打断她的话。
“我意已决。”
“季荷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逃离皇城,与所爱之人得一世自在。她生前被困,不得自由,死后,我不愿她再受皇家规制束缚。”
“所以待我离宫之后,你寻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惊扰的清净山野,将他们二人妥善安葬了吧。”
胥毓闻言微怔,眉眼茫然:“可是,我如今只有父亲的遗骸,母亲她……尚不知到何处寻找,如何合葬?”
沈青梧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案前那尊洁白无瑕的白玉观音像上。
“这里面,便是季荷。”
胥毓浑身一震,骤然僵在原地。
“当年季荷惨死异乡,我不忍她飘零荒野,做无主孤魂,便将她的骨灰封存于这尊观音像中带回。”
“十多年来,我日日守着这座小佛堂,人人都以为我钟爱礼佛清修,实则,是日日陪着我的季荷。”
“皇宫孤寂,只有看着她,我才有撑下去的底气。”
胥毓怔怔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温润的观音像,心口剧痛汹涌,泪水轰然坠落。
原来,她初归皇城那日,第一次跪拜的观音像,便是她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
是她漂泊半生,苦苦寻觅的至亲。
良久,胥毓含泪抬眸,声音微颤:
“先帝之死,是你所为,对不对?”
沈青梧没有躲闪,没有否认。
她坦然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是。”
“我伴胥瀮十余载,日日临摹他的字迹,晨昏不辍。十数年的时间,我的笔迹早已比他更像他自己。所以毒是我下的,罪己诏是我写的,禅位诏书也是我伪造的。”
“他罪孽滔天,苟活半生,本就该死。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替枉死之人讨一份公道。”
“胥毓,你如今为君,杀伐果断是好事。”
“但你要记住,帝王之道,从不是一味强权,一味刚猛。武力可定一时之乱,但周全才可稳万世江山。太过锋芒毕露,快意恩仇,终究容易落人口实,留予后患。”
“而我所作所为,干干净净不留把柄,恶人自毙罪名自担,万事周全,无一人可诟病。你要学的,是隐忍周全,而非一味硬碰。”
这番肺腑箴言,是她留给这位新帝最后的教诲了。
胥毓默然伫立,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沈青梧缓缓闭上眼,重新捻起佛珠,开始送客:
“观音像你带走吧。”
“明日破晓,我便要离宫入寺,此生不入皇城,不问世事。”
胥毓心头百感交集,轻声问道:
“那文璟呢?”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何自始至终,从未提过他一句?”
沈青梧指尖一顿,沉默许久,淡淡开口:
“他虽是我生的,却也是胥瀮的儿子。”
“我养他、教他、护他,半生母子情分,我从未亏欠。他在世之时,我待他万般周全,仁至义尽。”
“可他身上流着罪人之血,我对他,有情无念,无缘无牵。不恨不怨,已然是我最大的慈悲。”
“我知他心悦你身边那个叫云溪的姑娘,他们俩既彼此有情,你便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让他二人同冢长眠吧,也算是成全了他乱世一生,最后一点心愿。”
话说至此,再无余言。
胥毓看着眼前心如止水的沈青梧,再无半分劝慰之言。
她默然俯身,郑重地抱起那尊封存着母亲骨灰的白玉观音,转身,一步步走出小佛堂。
风雪依旧,落满宫道。
与此同时,皇城一隅,宗人府内。
被废去四肢的胥阳丹瘫软在冰冷的地面,浑身污脏狼狈,早已没了半分昔日威仪。
他双目涣散,神志迷离,反反复复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