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开一步,故意扬起下巴,摆出傲娇模样:“想得真美!谁、谁要和你双修了!纯粹是因为本姑娘最近闲得无聊,看你长得还算周正,才勉为其难,让你当个名义上的男友罢了。”说到后面,她自己也有点脸热,索性轻哼一声,转移话题。
“我的男友可不好当。”女孩伸出纤白手指,一一数落。
“第一,随叫随到,提供情绪价值。不许惹我生气,我难过时要安慰,生气时要哄,想独处时不许来打扰。”
“第二,保密。不许让宗门里其他人发现,尤其是你师父……若非如此,怕又要生出许多麻烦事端。”
“第三,互不干涉。不许干涉我与旁人正常交往,不许限制我的自由。当然,你怎样我也管不着,但有一点——不许脚踏两只船!”
天啊,这规矩霸道得离谱,堪称集不平等条约大成者。风恋晚被自己这番“列强”逻辑逗笑了,她扬起一双秋水翦瞳,笑意盈盈地望向男孩,语带恶作剧意味般调侃:“即使这样,你也答应吗?”
寒影重安静地听着,仿佛神游天外,又仿佛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甚至没等最后的字节落地,就迫不及待地狠狠点头。
“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含笑的眉眼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仿若誓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你是我漫长修行路上,意料之外的光亮,哪怕只是被需要、被利用,成为孤寂时的消遣,我也……甘之如饴。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将漫天云霞染成温暖的橘粉色,也给并肩而立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边光。远处山峦轮廓逐渐模糊,归巢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林梢,惊起更多纷扬的花瓣,如一场温柔的红雨,悄然笼罩着一小方天地。
风恋晚看着少年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微妙的心虚:感觉自己好像……在诱拐一个纯情又固执的“未成年”啊,这可怎么破?
正胡思乱想间,袖口被轻轻扯动。
她回神,寒影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少年嗫嚅着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十二万分的羞涩与期待:
“所以……现在,我可以牵你手吗?”
女孩微微一怔,抿起嘴,眼角眉梢都弯成了愉悦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袖中伸出,自然而然地递过去,轻轻搭在了他微凉而略带薄茧的掌心。
暮色四合,花雨未歇。两只交握的手,在渐浓的夜色与纷飞的花瓣中,悄悄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也系住了一段始于玩笑、却或许将纠缠一生的红线。
可惜纸包不住火,纵使人前并无逾矩,架不住好事弟子当耳报神,慈宁终究是发现了端倪。
当然她并不知契约情侣的全貌,只是单纯恼怒寒影重罔顾教诲,耽溺情爱,否则今日事端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平息。
【3】
风恋晚一阵恍惚。
指尖残留的温度仿佛骤然变得滚烫。她看着男孩苍白却无比认真的侧脸,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搅乱所有故作轻松的计算。
撒个谎,敷衍几句,怎算辜负?
况且……我们明明只是心照不宣的“契约”情侣,一场各取所需的陪伴游戏,随时可以喊停,不作数的。
话语在舌尖滚动,最终却没能出口。寒影重的眼神——向来沉静如冰的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她从未见过、近乎执拗的炽热与坦诚。
那不是游戏参与者的姿态,而是将全部心意捧出,并固执地认为理应如此、不容半点虚假玷污的信徒的眼神。
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如碎玉。屋内烛火摇曳,将床上人轮廓镀上一层暖色柔光,也照亮眼中不容错辨的赤诚。
风恋晚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先前那些“划清界限”、“只是玩玩”的念头,在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轻飘而苍白。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冰冷的少年,早已将她随口一提的“契约”,当成了不容背弃的誓言来守护。
哪怕面对师长威压,哪怕承受皮肉之苦与名声之累。
“你……”风恋晚张张口,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反手轻轻握了握少年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滚着一汪灼热的烫。
“下次……不要逞强了。”她别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声音比窗外雨丝还要轻软,“辜负不辜负的……总得先有命在,才算数。”
寒影重闻言,眼中漾开极浅却真实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双眼,手指悄悄收拢,将女孩想要抽回的手更牢固地握在掌心。
“琅琊城遣使邀轻忧师傅参加丹会,我亦随行。这段时日药阁还有桑师妹,多拜托你照顾了。”风恋晚自身后揽过少年身躯,将下巴搁在他发顶,哄孩子般伸手抚摸他的发顶。
这段自戏言始的关系需要时间来缓冲。冥冥中自有天定,仿佛上天听到她的诉求,送来琅琊城邀约这份恰到好处的契机。
“腿还疼吗?”风恋晚决定先哄他睡着再走。
“你在,不疼。”少年回她一句沉沉的允诺,而后挪动身子,将整个人依恋地蜷缩在她怀中。
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寒影重睡着了,鼾声渐起,似是做了美梦,嘴角勾起星点笑意。
窗外风雨飘摇,屋内一灯如豆,两只交握的手,无声传递着某种超越言语的默契。那道伤痕或许明日便会消失,但某些东西,却在今夜这场雨里,悄然生根,再难轻易拔除。
前路如何?管它呢!
也许轻率应允是错,忤悖师尊是错,再溯向前将她带入宗门,亦是错。
人,生,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不过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修仙者在大千世界渺若微尘,此刻他只想拉住她的手,再不松开。
纵苦海无涯,迢遥万里,只贪这一瞬朝暮,便足待海碣石烂,地老天荒。
【4】
当执念在心底渐渐枯亡,像秋叶褪去最后一缕苍翠,忽然看见迷雾散开处,大道如砥,原是要抛却的妄念才能踏足。
从前总在得失里斤斤计较,把身躯困在名为“自我”的茧房,却不知早在起心动念前,便已误入了执迷的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