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砧区”的气闸舱门在身后关闭,将“锈火”据点内那种紧绷而有序的氛围隔绝在内。老陈和李沫重新穿上防护服,再次踏入对接区冰冷的真空。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老陈走在前头,磁力靴在金属甲板上踏出沉闷的节奏。他偶尔通过内部通讯频道调整方向,避开一处松动的盖板或一截裸露的高压管线。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两人呼吸器发出的规律嘶嘶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作业点传来的、透过结构传导的微弱震动。
当两人重新进入回声前哨的加压区,脱下防护服,走在返回居住区的昏暗通道里时,老陈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混杂着不解和某种……近乎担忧的神色。
“丫头,”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紧盯着李沫,“你真打算一个人去碰那个哨站?”
通道里光线晦暗,只有远处一盏故障的指示灯在规律闪烁,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又缩短。空气循环系统在这里的嗡鸣声格外明显。
李沫也停下脚步,看向老陈。她的脸在明灭的光线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嗯。”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可是慈心道的据点!”老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他下意识地朝通道两头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继续说下去,“就算只是个前哨站,里面至少也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疯子,说不定还有他们搞出来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霍克的手下都不想轻易去碰,你一个人?”
李沫沉默着。她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立刻回答。左臂“铁砾”的金属外壳在闪烁的微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老陈等了片刻,见李沫毫无解释的意思,不由得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岳重那小子只说让我照应你,帮你找门路,可没让我看着你去送死。”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不是说你不成……但这事,它不合理。你要查‘晨星号’,办法多得是,不一定非得跟霍克做这种玩命的交易。我可以再帮你打听打听,找找别的路子,或者……等‘锈火’自己有空了再去处理那个哨站?”
他说得很实在。在废墟带活了这么多年,老陈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或仇恨冲进危险里,然后变成某份失踪报告上的一个名字,或者干脆连名字都没留下。李沫看起来不像那种莽撞的蠢货,但她此刻的决定,和那些蠢货没什么两样。
李沫的目光从老陈脸上移开,看向通道尽头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转角。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争吵还是醉汉叫喊的声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等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句清晰,“而且,这是最快的办法。”
“最快的办法?”老陈几乎要气笑了,“最快的送死办法吧!”
李沫转过头,再次看向老陈。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轻视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霍克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我需要他提供向导和支持。交易很简单。”她顿了顿,“至于一个人……人多了,不一定更好。”
这不是狂妄。
老陈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这是一种基于某种经验的判断。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铁砧区”,这丫头面对疤眼霍克时那种平静的眼神——那不是无知者无畏的平静,而是见过足够多的压力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平静。
“你……”老陈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有什么依仗,想问她在来废墟带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废墟带的生存法则之一:别探听别人的过去,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能活下来的人。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自卷烟的烟草和纸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吞吞地卷起来。“行吧。你主意正,我劝不动。”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通道里弥散开,“不过,丫头,看在岳重的份上,也看在你刚才没在霍克面前露怯的份上,我给你句实在话。”
李沫静静地看着他。
“慈心道那帮杂碎,跟普通的海盗、拾荒者不一样。”老陈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他们信那套歪理信到骨子里了,不怕死,甚至……觉得死是某种‘恩赐’。跟他们干仗,你不能按常理来。他们可能突然自爆,可能放出些你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可能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跟你玩命。”他盯着李沫,“你要是真打定了主意,至少……多做点准备。不是武器装备那种准备,是这儿。”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李沫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谢谢。”
老陈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
“需要什么?情报?装备?还是……找个能远远看着、必要时能给你报个信的后援?”他问,“我在前哨混了这么久,虽然比不上‘锈火’那种地头蛇,但弄点小东西、找几个嘴巴严的人,还是办得到的。钱嘛……可以从你欠我的人情里扣。”
这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了。不是直接参与,而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这个固执的丫头增加一点活下去的筹码。
李沫思考了几秒钟。“那个哨站的具体位置、结构图,越详细越好。还有……最近一周,进出那个哨站的舰船记录,如果有的话。”她顿了顿,“另外,我需要知道,除了武器守卫,他们有没有布置……生物性的防御手段。”
老陈挑了挑眉。这丫头要的情报很具体,而且问到了点子上。慈心道确实喜欢用那些恶心的生物陷阱。
“位置和结构,霍克给的星图上应该标了大概,我再帮你找人细化细化,问题不大。舰船记录……”他嘬了嘬牙花子,“有点麻烦,但也不是弄不到。至于生物防御……”他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他们几乎每个据点都有。最常见的是‘凝血藤’——一种碰到就会释放强效麻醉毒素和凝血剂的改造植物,还有‘警戒孢囊’,受到震动或热量变化就会爆炸,喷出腐蚀性孢子。”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防水布包着的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个简图,标出几种常见生物陷阱的特征和大致应对方法,撕下那页纸递给李沫。“先看看,有个概念。具体的,等我弄到更详细的情报再说。”
李沫接过纸张,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行囊。“大概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