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罗浮的那天，是微雨的清晨。

铅灰色的光晕笼罩着港口，细密的水汽在能量护盾外凝结成飘摇的丝线，又被打着旋的气流吹散。李沫站在指定的七十四号泊位前，肩上一个轻便的行囊，里面是岳重为她准备的少量补给，以及那份印在她脑海里的乘客名单副本。

岳重没有来送行。他说有巡逻任务，但李沫明白，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一艘注册在“鸣火商会”名下的中型货运飞船“踏实号”安静地停靠在泊位上，船体陈旧但保养得当，货舱口敞开着，自动机械臂正将标注着纺织物和轻型机械零件的货柜有序装入。

船主是个面相憨厚、身材敦实的中年仙舟人，姓吴，确认了李沫手中的通行凭证和岳重事先交代的暗语后，便爽快地招手让她上船。“李姑娘是吧？岳校尉交代过了。咱们这趟先去‘回声哨站’，大概六天航程。船上除了货，就我、大副、还有个搭顺风船的年轻客人。地方挤，你将就着住船员舱。”

李沫点头道谢，跟着吴船主登上舷梯。飞船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狭小，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管线裸露，但擦拭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陈年货物，还有一种类似于老木头的气味。她被引到船尾一间小小的舱室，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固定的小桌和储物柜，但舷窗擦得明亮。

“厕所在那头，食堂兼娱乐室在前头，没事别去驾驶舱。”吴船主交代完便匆匆离开了，货舱装载似乎到了最后阶段。

李沫将行囊放在床上，没有立刻打开。她在床边坐下，左臂搁在膝上。“铁砾”经过明师傅又一次加固维护后，那种时常发作的刺痛已基本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金属疲劳般的酸涩感，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她看向舷窗外，罗浮庞大的舰体正在缓缓远离，星槎海的流光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一种熟悉的、混杂着些许不安的孤寂感涌上心头。上一次这样独自面对未知航程，还是在波提欧的飞船上，而那时至少有个脾气暴躁但可靠的引路人在身旁。这一次，只有她自己。

飞船轻微一震，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变得平稳——离港了。舷窗外的景象被拉长的星光替代，跃迁即将开始。

李沫站起身，决定去所谓的“食堂兼娱乐室”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那是个比她的舱室大不了多少的空间，挤着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合金长桌和几条长凳。墙壁上嵌着一块老式屏幕，正播放着模糊的星际新闻。角落里有简单的加热设备和食物合成器。此刻，桌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李沫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女。

她穿着方便活动的靛青色劲装，外面松松套了件带有不明显云纹的短外套，深栗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柄带鞘的短剑，动作娴熟而轻柔。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倚着墙立着的那把大剑。

即使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边，那件武器也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剑身比少女的身高矮不了多少，剑鞘是某种深色的、带有细微鳞片状纹理的皮革制成，边缘镶嵌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金属扣。尽管剑身大部分被剑鞘包裹，但仅从护手处露出的厚重金属截面，以及那明显超出常规武器的长度和宽度来看，这绝非装饰品或礼仪用具。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却仿佛凝聚着一股沉稳而厚重的力量感。

少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是一张充满活力的脸庞，眼睛很大，瞳色是漂亮的琥珀金，眼神清澈又带着一股子好奇的锐利。她看到李沫，尤其是目光落在李沫的金属左臂上时，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

“哟，新面孔！”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自然而然的热情，“你就是吴叔说的另一个搭船的？我叫云璃！”她没等李沫回答，便拍了拍身边的长凳，“坐呀，站着多累。咱们这趟要好几天呢。”

李沫有些意外于对方毫不设防的熟络，目光不由得又瞟了一眼那把大剑，然后才依言坐下。“李沫。”她简单报上名字。

“李沫？好名字！”云璃将擦好的短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注意到李沫的目光，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身旁大剑的剑鞘，“怎么，对‘老铁’感兴趣？”

“老铁？”李沫重复这个略显奇特的称呼。

“对啊，跟了我好些年了，又沉又可靠，不是‘老铁’是什么？”云璃的语气亲昵，像是介绍一位老朋友。她见李沫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便补充道，“放心，在船上我不会随便舞它，吴叔这船可经不起折腾。”

李沫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那把大剑上停留片刻，心中迅速做出判断：实战兵器，非量产，保养极佳。使用者力量惊人，或者有特殊发力技巧。这种尺寸和重量的武器，在狭窄空间和飞船内环境几乎是灾难，但如果是正面战场或者开阔地带的攻坚破阵，威力将极其恐怖。这个叫云璃的少女，绝不仅仅是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活泼单纯。她的“历练”，恐怕伴随着相当程度的危险。

“很特别的武器。”李沫客观地评价道。她没有追问来历。

“嘿嘿，是吧！老铁虽然沉了点，但用惯了顺手。”云璃又笑了笑，然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沫的左臂上，兴趣盎然，“你这手臂……好酷！是义体吧？战斗用的？我看关节结构和外壳强化方式，不像是民用款。你在哪儿装的？”

一连串问题像小石子般抛过来。李沫沉默了一下，才说：“意外受伤后装的。具体……不太清楚。”

她并非刻意隐瞒，而是确实不清楚波提欧到底从哪个“古董战场”扒拉出了这芯子。

“哦……”云璃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兴趣丝毫未减，“那用起来感觉怎么样？能量传导流畅吗？我看你这外壳材质有点特别，反光率和常见合金不太一样。”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内行的探究欲。

李沫心中微动。这女孩不仅性格外放，眼力似乎也不俗。“还好。就是有时候会……不太稳定。”她谨慎地选择用词。

“不稳定？”云璃的眉头微蹙，“是不是能量回路设计有瑕疵，或者核心供能模块匹配度不够？我认识几个朱……呃，认识几个老师傅，对这方面挺在行的，回头可以帮你问问。”

她差点说漏嘴，但迅速改了口。李沫捕捉到了那个“朱”字，联想到她外套上那极其淡化的云纹，以及那把分量十足的“老铁”，心中的猜测更清晰了几分——朱明仙舟的人，而且很可能是军方背景，甚至是精英。联系到之前从桂乃芬那里得知的朱明仙舟的将军前几天来到了罗浮，或许对方正是其中的随行人员也说不定。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谢谢，暂时不用。”李沫说，“已经请罗浮工造司的师傅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