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的声音如同古老的岩石坠入深潭,将“翡翠苗圃”的辉煌与陨落、IPC的贪婪与罪孽、锈带人血脉中镌刻的被遗弃与挣扎,一字一句,沉重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金属大厅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因恐惧和疲惫带来的沉默更加深沉。
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根基被动摇后的茫然与钝痛。
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词汇和久远的时间尺度,但长辈们脸上骤然失去血色的震惊,眼中翻涌的悲怆与愤怒,以及凯勒话语中那无法作假的、跨越了数代人的沉痛,都像冰冷的雨水,渗入他们幼小的心灵。
没有时间留给消化和悲泣。
凯勒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甚至没有去看众人脸上的反应。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陈腐的空气,仿佛要将那沉甸甸的历史暂且压下,独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战士和首领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他转身,不再理会身后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抽气声,大步走向大厅一侧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从上层矿坑匆忙带下来的、最为笨重或看似无用的报废设备残骸——几段扭曲的巨型管道、半扇碎裂的金属隔板、还有一台早已锈死、无法辨识原貌的沉重机械骨架。它们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疤脸,亨利,过来搭把手!”凯勒低喝一声,率先抓住一段管道的边缘。
疤脸和亨利立刻上前,三人合力,肌肉贲张,将那些沉重的金属残骸小心而迅速地挪开。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后面被掩盖的岩壁。岩壁上布满了岁月和水汽侵蚀的痕迹,乍看之下与周围并无不同。但凯勒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岩壁某处几块看似天然的凸起上按照特定顺序用力按压、旋转。
咔哒…咔咔……
一阵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的机括声从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一块约一米见方的“岩壁”向内凹陷,随即无声地横向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直径约一米的垂直井道入口。井壁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粗糙原始的岩层,但借着大厅里微弱的光线,能清晰看到岩壁上固定着锈迹斑斑却依然结实的金属扶梯,一路向上,深入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一股比大厅内更加阴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潮气的微风,从井道下方幽幽涌上。
“这条通道,不是给人平时走的。”凯勒的声音在井道口回响,显得有些空洞,“是当年那鬼地方设计的紧急通风口,兼做逃生竖井。沿着天然岩缝改造的,弯弯绕绕,一直往上,通到离矿坑几公里外一片鸟不拉屎的乱石山缝里,出口伪装成了石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众人,“知道这地方的,本来只有历代首领。现在,它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苔母,你带着所有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受伤走不动的,现在就从这里离开。小砾,你也去。亨利,你带上两个手艺好的学徒跟着,万一中间有什么卡住了,需要你们的手艺。把能带走的吃的、喝的、药,全部分下去,带上。动作快,一个接一个,别挤,扶稳梯子!”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一次,是在求生本能和首领威严驱使下的、压抑着恐惧的行动。苔母立刻开始低声组织,将最虚弱的人和孩童安排在队伍中间。亨利招呼着他的学徒,开始将所剩无几的物资快速分装成便于携带的小份。
“疤脸,”凯勒转向脸上疤痕扭曲、独眼通红的副手,“你也走。带上还能打、伤不重的兄弟,在前面开路,在后面压阵。出了地面,别回头,一直往西北方向的‘沉沙谷’走,那里有早年布置的几个秘密补给点,应该还能用。”
“老大!”疤脸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我留下!让别的兄弟……”
“这是命令!”凯勒打断他,独眼死死盯着疤脸,里面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托付,“部落的火种,不能灭。出去以后,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需要最强的人领着,需要最硬的拳头护着。疤脸,这个担子,现在交给你了。锈带……还能不能有明天,看你了。”
疤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那道旧疤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狰狞。他看着凯勒的眼睛,看着那张布满风霜血污、却在此刻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最终,他重重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单膝跪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起身,不再看凯勒,红着眼睛转身,开始低声咆哮着点出那些伤势较轻、意志尚存的战士名字,迅速组织起护卫队伍。
这时,凯勒来到了波提欧的身边。波提欧正靠在冰冷的金属柱上,仅存的右手依旧紧握着“大宝贝”。
凯勒看了眼波提欧与李沫:“你们也离开吧。”
“我们留下断后。”
不待波提欧开口,李沫便抢先说道。无论是出于对引来灾祸的责任,还是两人所具备的战力,李沫都无法选择离开。
小砾被苔母拉着,走向井道口。他不断回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死死盯着李沫,嘴巴瘪着,努力不哭出声。当他经过李沫身边时,猛地挣脱苔母的手,扑过来紧紧抱了一下李沫的腰,把小脸埋在她沾满尘土的衣服里,闷闷地、带着哭腔说:“铁手姐姐……你一定要出来……我……我等你……”
李沫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小砾瘦削颤抖的后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定。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孩子耳朵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嗯。我会出去的。跟着苔母奶奶,听疤脸叔的话,保护好自己。”
小砾用力点头,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闭目皱眉的波提欧,被苔母匆匆拉进了撤离的队伍,消失在井道口的黑暗中。
李沫收回目光,冰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凯勒深深的看了两人一眼,也不在说什么了。
李沫走到波提欧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样了?”
波提欧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脸色灰败,额头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左肩断口处的绷带又有新的血渍渗出。但他却扯动嘴角,对李沫挤出一个堪称难看的、混杂着惯有暴躁和某种疲惫意味的笑容:“死不了……宝了个贝的,就是有点……不得劲。”他试图活动一下仅存的右臂,动作却显得僵硬而迟缓,体内那无形的枷锁和汹涌的力量冲突,显然已到了临界点。
这种时候,李沫反倒一时语塞。生离死别当前,过往那些在咆哮与训斥中积累的、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滚着,最终,她只是看着波提欧的眼睛,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声:“谢谢。”
波提欧愣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解:“谢什么?老子又没……”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李沫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凯勒,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和“铁砾”的能量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