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的声音在死寂冰冷的金属大厅里低沉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入古井的石块，击打着凝滞的空气和众人紧绷的心弦。
“……约二百八十标准年前，”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投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起点，“第一支挂着星际和平公司徽记、属于什么‘深空生物资源勘探部’的科考船队，在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偏僻航道边上，发现了这颗被编号为‘维斯珀-IV’的星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记载。
“他们第一次扫描看到的东西，据说让船上的学者们兴奋得几天没睡着觉。”凯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嘲讽与悲哀的意味，“星球表面，超过七成的土地，覆盖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不是一点半点，是像一整块巨大无比的、活着的翡翠地毯，铺满了大陆。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绿莹莹的，甚至在夜晚，从轨道上看下去，整个星球都在自己发光。”
“他们管那苔藓叫‘翡翠苔原’。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不只是好看。它能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掉恒星的光、宇宙里乱七八糟的射线，还有地底冒出来的热气，转化成一种温和的、能让其他活物舒服待着的能量。它的根须和菌丝钻进地里，跟某些特别的石头碎末混在一起，还能慢慢地把星球上有害的辐射给吸掉、化解掉，让这片土地自己变得越来越……干净，越来越适合生命。”
凯勒的描述，与眼前这片焦骸废土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让听众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完全无法想象的瑰丽画面——一个自我发光、自我净化、生机勃勃的翡翠世界。
“在这片‘地毯’上面，长出了不需要太阳光、靠苔藓荧光就能活的蘑菇‘林子’，生出了靠吃苔藓残渣过活的、软乎乎没骨头的小东西，甚至还有少数长得像会动的石头疙瘩、外壳硬邦邦、似乎能跟苔藓交换能量的奇特生物。”凯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星球，就像一个自己会转、会调节、永远不用操心的、温暖又安全的生命摇篮。发现它的人被迷住了，给它起了个名字——‘翡翠苗圃’。”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小砾张大了嘴巴，连眼泪都忘了流，完全沉浸在那无法想象的景象中。李沫也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原来脚下这片死亡之地，曾有过如此截然相反的、近乎梦幻的过去。
“公司的人，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凯勒的语气陡然转冷，独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如刀，“他们很快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比挖矿、比种地，甚至比造飞船可能都值钱。想想看，能自己修复环境的苔藓，能高效转化能量的系统……无论是用来改造别的死寂星球，还是研究新的能源，或者让人在更恶劣的太空里活下去，都是无价之宝。”
“大概二百五十年前，”凯勒继续道，声音更加沉重，“IPC，也就是星际和平公司，正式在这里建起了前哨站，叫‘翡翠前哨站’。一开始，他们还算规矩，就是测绘、采样，想弄明白这东西怎么运作的。他们甚至跟星球上原来就有的、一种他们叫做‘岩灵’的、有点智慧的石头疙瘩生物群落，有过一些接触，彼此相安无事。”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
是波提欧。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脸色灰败，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讽刺、又带着某种“果然如此”意味的弧度。
当凯勒口中清晰地吐出“星际和平公司（IPC）”这几个字时，波提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后是更深、更沉重的放松，仿佛一直悬着的某只靴子，终于以最丑陋的方式砸落在地。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里面翻涌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反复验证后的冰冷恨意与了然。
凯勒注意到了波提欧的反应，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并未中断叙述。
“但是，”凯勒的声音如同坠入冰窖，“后来，他们在研究那种核心苔藓菌株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秘密——这玩意儿的‘根子’，也就是它里面那些决定它是什么样子的‘线’，有着可怕的‘粘性’和‘放大’能力。它能把不同来源的、甚至互相掐架的‘线头’，稳稳地粘在一起，还能让粘上去的‘线头’变得更强大、更活跃。”
他的话语变得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那时候，公司里头一个非常秘密、见不得光的项目，正卡在一个要命的地方——他们想造出一些‘特别的’、能应对宇宙里可能出现的可怕威胁的‘生物兵器’，尤其是一些用了……虫子身上‘线头’的玩意儿，但一直找不到足够结实、足够听话的‘壳子’来装这些危险的‘线头’。翡翠苔原的发现，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的‘万能胶’和‘扩音喇叭’。”
利益与“安全”的驱动下，一切都变了味。
“研究，开始走偏了。”凯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公司用‘帮你们进化’、‘让你们的家园更好’这些漂亮话，加上给点小恩小惠和展示些他们有的、我们没有的技术，哄骗（或者说半强迫）了当时一些岩灵部落长老。然后，他们在这颗星球最结实、能量流动最旺盛的地底深处，偷偷摸摸地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代号叫 ‘根巢’。”
“‘根巢’想干的事，简单说，就是利用苔藓网络传能量的本事，加上‘岩灵’本身坚硬的石头身子，像嫁接果树一样，把一些他们想要的、特别危险厉害的‘线头’（尤其是从虫子身上弄来的，关于硬壳和力量的），硬塞进去，培育出他们能控制的、能在各种要命环境里打仗的‘生物士兵’。他们给这些实验品起了个冷冰冰的名字——‘噬岩者’。”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李沫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星尘之骸，那块矿石此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散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热。
“大概……二百一十年前，”凯勒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灾难，“在一次对‘噬岩者’原型体的、非常高风险的启动测试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