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砾默默地注视着她,然后从自己那个打满补丁、脏兮兮的小包里,翻出一卷相对干净(也只是相对)的旧布条,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一丝试图帮忙的急切。
李沫看了他一眼,接过布条,低声道:“谢谢。”她将灰膏胡乱抹在伤口上,那股熟悉的、先凉后灼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然后用布条在“铁砾”的辅助下,勉强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并不熟练,但足够牢固。
“铁手姐姐……”小砾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巨大的困惑,他挨着李沫坐下,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格栅的锈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好吓人……比矿坑下面黑多了,也冷多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周围的金属墙壁和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排列整齐的模糊轮廓,“都不像是我们做出来的……”
李沫环顾四周。随着眼睛逐渐适应昏暗,加上人们聚集后灯光范围的略微扩大,她能看清更多细节。
大厅十分宽阔,地面是同样的金属格栅。灯光所及之处,能看到一排排锈蚀严重、甚至有些扭曲的金属床架固定在地上,床架之间还有同样锈死的、像是固定输液架或监测设备的立杆。远处墙边有固定在地上的桌椅残骸,造型简洁到冷酷,毫无装饰。
墙壁上,除了污渍,还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标识牌碎片,以及早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方形或长条形电子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灯光下缓缓舞动,更添一份时光凝固的萧索。
一切都透着一股与废土部落那种粗粝、实用、东拼西凑的生存风格截然不同的气质——冰冷、规整、高效、非人。这是一种属于遥远过去某个高度组织化、技术化时代的“秩序感”,如今只剩下一具生锈的骸骨。
“这里……”李沫迟疑了一下,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汇。她想起凯勒之前提到的“翡翠苗圃”,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又觉得难以置信。“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建造的地下……设施吧。可能是为了做研究,或者……别的什么。”她的解释很模糊,因为她自己也毫无头绪,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地方隐藏的秘密,可能比萨恩的追杀更加深远,更加……危险。
这时,凯勒处理完几个最紧急的伤员情况,又安排了几个伤势较轻、状态尚可的战士分别守住大厅的几个主要入口(或者说是通道口),并严令禁止任何人未经允许深入黑暗探索。做完这些,他才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大厅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地面似乎稍微平整一些,没有那么多固定的障碍物,像是一个小型的集合点或中转区。
他没有立刻开口解释,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提灯的光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身上新增的伤口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某种饱经沧桑的图腾。他的独眼缓缓扫过瘫坐在黑暗中的每一个人——伤痕累累的战士,惊恐未定的妇孺,疲惫绝望的老人,还有角落里气息奄奄却依旧握紧武器的波提欧,以及护着孩子、眼神中充满探询与不安的李沫。
悲痛、决绝、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仿佛背负了数代人秘密的孤寂,在他眼中复杂地交织着。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陈腐的空气,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大厅里低低的悲泣和私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有很多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
“关于我们为什么退到这里,关于这里,”他抬起手,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金属,“到底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仿佛要将他们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们锈带人,在这片被叫做‘焦骸’的土地上,挣扎求生,传了一代又一代。我们只知道这里曾经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翡翠苗圃’,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们只知道要活下去,就得守住那点水,抢那口吃的,跟秃鹫帮、跟沙盗、跟变异的怪物拼命……我们像老鼠一样在地缝里钻,像野草一样在石头缝里长,就为了能喘下一口气。”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苍凉的韵律,勾起了每个人记忆中那些为生存而战的日日夜夜。
“但是,”凯勒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拷问,“我们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想过——我们到底是谁?我们这些人的祖辈,当年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片被星空遗忘、被黄沙诅咒的地方,再也出不去?”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哭泣声都停止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望着中央那个浑身浴血、却仿佛连接着过往与现在的首领。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锈带人世代麻木求生的心锁。
凯勒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和漫长的时间,看到了某些被尘埃掩埋的碎片。
“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们一些……差点被风沙和鲜血彻底磨灭的往事了。”
关于“翡翠苗圃”的真相,关于焦骸星人的起源,关于脚下这片深埋地下的、令人不安的遗迹……那沉重而扑朔迷离的过往,即将在凯勒低沉的声音中,缓缓揭开它血腥而残酷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