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地。
这名字本身便带着沉甸甸的死亡与静谧。它位于矿坑系统最深处,穿过数道需要特定方式才能开启的、锈蚀沉重的古老气密闸门,最终抵达这片被时光和遗忘包裹的幽暗空间。
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带着一股陈年岩石、干燥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古老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冰冷而稀薄。光源极少,只有寥寥几盏功率极低的生物荧光苔藓灯,被小心地安放在壁龛中,散发出幽绿如鬼火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这里没有矿坑上层的喧嚣与混乱,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死寂。岩壁上凿出许多规整的壁龛,里面安放着锈带部落历代逝者的遗物——一些磨损严重的工具、小小的个人饰品、包裹在干枯兽皮中的骨灰坛、或者仅仅是刻着名字的粗糙石板。更深处,甚至能看到几具用特殊油脂和矿物处理过、覆盖着部落纹饰麻布、静静躺在石台上的完整遗骸。
这里是灵魂的归处,是生者轻易不敢打扰的禁区,此刻却成了活人最后的避难所。
先一步撤下来的老弱妇孺们瑟缩在远离壁龛的中央空地上,挤在一起,像受惊后挤成一团的沙鼠。
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里,压抑的抽泣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微弱。苔母和一些年长的妇人低声安抚着,但她们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从游骑兵号上抢救出的一些最基本物资堆在角落,少得可怜。
疤脸带着撤下来的战士占据了入口附近的几个有利位置,他们身上大多带伤,缠着临时包扎的、渗着血污的布条,眼神警惕而疲惫,武器始终握在手中,枪口对着唯一的来路——那扇刚刚被疤脸用最后力气合拢并卡死的厚重气密门。
尽管隔了数百米岩层和数道闸门,上方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爆炸和震动,依然能微弱地传导下来,提醒着所有人危险并未远离。
小砾蜷缩在苔母身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已经关闭的探测器显示器,小脸苍白,眼睛却不断瞟向入口方向。
当看到李沫跟着冰牙小队最后一批从撤离通道滑下来时,他眼睛猛地一亮,差点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巴,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她,直到确认她虽然满身尘土、神色疲惫,但似乎没有新增的严重伤势,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沫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避难的人群,看到了角落里的老库克和亨利。
老库克正靠着岩壁,用他那条瘸腿支撑着,给一个手臂受伤的战士重新包扎,动作依旧粗鲁,骂骂咧咧,但手很稳。亨利则蹲在一旁,用他那只金属义肢和完好的手,快速检查着几支回收来的、状况不明的脉冲步枪,试图找出还能用的。
这两位部落的“技术骨干”脸上也带着疲惫和硝烟痕迹,但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工匠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和不服输。
波提欧是被两名锈带战士半搀扶半架着下来的。
他脸色灰败得吓人,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仅存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大宝贝”,但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体内同谐枷锁与巡猎之力的激烈冲突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却留下了更深的虚脱和神经性的刺痛。
他被安置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板上,靠着冰冷的岩壁,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拉动。
气氛沉重而压抑,只有伤员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震动声撕扯着寂静。
突然,入口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暗号。疤脸精神一振,亲自带人挪开抵门的重物,小心地打开一道缝隙。
凯勒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跌撞进来的。他身上那件破旧皮甲几乎成了碎片,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新的划伤、灼痕和瘀青,最深的一道从左腹划过,虽然被简陋包扎,但仍在渗血。
他脸上沾满混合着血污的尘土,独眼中的光芒却依旧如同淬火的钢珠,冰冷、锐利,扫过洞内每一个人,确认着人数和状态。
“老大!”疤脸立刻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凯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住。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稀薄的空气,压下肺部的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惊恐、或疲惫、或茫然的脸,最终落在角落的波提欧和李沫身上,停顿了一瞬。
波提欧也刚好抬眼看他,四目相对。
“独眼的,”波提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其中的质疑却尖锐如刀,“你把所有人……撤到这死地……是打算让萨恩那杂种来个瓮中捉鳖,一锅端吗?”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本就凝滞的空气里。不少锈带人也抬起头,眼中闪过同样的忧虑。安眠地只有一条路进出,一旦被堵死,就是绝境。
凯勒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波提欧的目光和其他人的注视。他的沉默让不安开始蔓延。
李沫看着凯勒,又看看波提欧。
她也理解波提欧的担忧,这确实像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但凯勒之前的决断和此刻异常平静的眼神,让她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