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恩的部队如同从焦骸星地平线上涌出的铁锈色潮水，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态势，向着锈带矿坑碾压而来。

矿坑东侧的主防御阵地，气氛凝重如铁，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先前战斗留下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新的、更浓烈的金属与尘土混合的死亡气息已随风灌入岩缝。

疤脸趴在一处由游骑兵号扭曲装甲板和夯实沙袋构成的掩体后，独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尘烟。他身边，十几名锈带最精锐的战士或蹲或趴，手中紧握着老式步枪、改造□□，还有两挺从游骑兵号上抢救下来、经过亨利勉强修复的转轮机枪，枪口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

更远些的侧翼岩缝和废弃矿道入口处，分散着其他战士，他们有的手持弓弩，箭头上涂抹着用变异植物和矿物毒素熬制的致命毒药；有的身边堆放着自制的□□和绊发式炸药。

“都听好了！”疤脸的声音像砂石摩擦，“放近了打！优先打那些铁乌龟的轮胎和观瞄镜！火箭筒留给冲得最近的！弓弩手，找他们的指挥官和机枪手！”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武器保险被再次检查的细微“咔嚓”声。战士们的呼吸节奏在调整，眼神中的恐惧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取代——那是深知退无可退、唯有以命相搏时，生命最后迸发出的凶性。

阵地后方约五十米，一处依托半天然岩腔、经过简单加固和伪装的高位狙击点。这里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即将成为修罗场的进攻区域，但位置相对突出，一旦开火极易暴露。

波提欧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凹壁，缓缓坐下。仅存的右手将“大宝贝”小心地架在前方垒起的石块上，调整着角度。冰蓝色的眼睛贴上简易光学瞄准镜的橡胶眼罩，视野瞬间拉近，那些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和蝼蚁般的人影变得清晰。

他身体的状态很差，非常差。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左肩断口处传来钻心的、混合着神经痛和炎症的钝痛。失血让他的嘴唇干裂苍白，额角不断渗出虚汗，眼前时不时泛起细小的黑点。

但更麻烦的，是体内。

那层柔韧而沉重、由同谐之力编织而成的无形枷锁，在战前这种死寂与杀戮预期双重挤压的极端压力下，开始出现不祥的、低频的震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枷锁之下，那股属于巡猎命途的、冰冷、锐利、充满毁灭与追猎渴望的狂暴力量，如同被囚禁太久的凶兽，正在疯狂地左冲右突，试图撕裂这层束缚，响应外界弥漫开来的血腥与杀意。

每一次力量的冲撞，都并非物理上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核心和与改造身体融合的神经末梢。那感觉，像是有无数烧红的细针沿着脊椎穿刺，又像是无形的巨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缓慢而残酷地挤压。喉咙里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断上涌，被他咬紧牙关，一次次强行咽下。

他额头的青筋暴起，握住枪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尖冰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理性与狂暴在剧烈交战。他死死锁定着瞄准镜里一个正在下车、似乎是小队指挥官的目标，试图用绝对的、如同狙击枪准星般冰冷的专注，将体内翻腾的剧痛和那股渴望破笼而出的毁灭冲动，强行镇压下去。

不能乱。

现在还不能……

……

矿坑深处，下层聚居区。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压抑，挤满了无法战斗的老人、妇女和孩童。昏暗的矿石灯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苔母正低声安抚着几个啜泣的孩子，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干枯的苔藓。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凯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通道口，他浑身散发着硝烟和铁锈的气息，独眼扫过人群，没有任何废话。

“所有人，立刻收拾能带走的东西！”凯勒的声音如同岩石碰撞，在嘈杂的洞窟里砸下，“食物、水、药品、御寒物，只拿最必须的！五分钟内，到通往旧水道的岔口集合！”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恐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扩散。

“凯勒老大，上面……上面守不住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颤声问，脸上毫无血色。

“我们在执行撤退计划。”凯勒没有直接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独眼中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动作快！疤脸他们在上面用命换时间，别浪费！”

他猛地转身，看向苔母和另外几个被指定的、相对年长稳重的负责人：“苔母！你带老人和孩子先走！按演练过的路线，前往‘安眠地’！其他人，互相照看，扶好走不动的，管住乱跑的孩子！不许点火把，不许大声喧哗！”

“‘安眠地’……”

有人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敬畏和更深的不安。

那是矿坑最深处、最隐秘的一片区域，是部落历代逝者长眠的场所，被视为灵魂归处，平日严禁打扰，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具体路径和开启方法。逃往那里，意味着已经退到了最后的底线。

凯勒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悲戚、或强作镇定的脸：“记住！这他妈不是逃难！是转移！是让锈带的种子活下去！咱们的根，扎得比那些从天上来的强盗想的要深得多！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锈带就没完！”

命令像冰冷的齿轮，开始驱动这个濒临崩溃的群体。哭泣被强行压抑成呜咽，手忙脚乱却又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本能，人们开始行动：用磨损严重的兽皮或破布包裹起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和少得可怜的肉干；将浑浊但珍贵的水囊紧紧绑在身上；抓起老库克分发的、用破布包着的草药；把几件最厚实、最能抵御夜间寒冷的破旧衣物套在身上。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手腕或抱在怀里，年迈的老人被身强力壮的妇人或半大孩子搀扶起来，跌跌撞撞地开始向指定的岔口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