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当波提欧拆下她那柄沾着虫族粘液的振动刀单元,换上一个功能更基础、外观更接近人类手掌的通用型机械手时,李沫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那柄振动刀每一次启动的嗡鸣和战斗后的血腥都让她心有余悸。卸下它,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负担和恐惧。
但另一方面,当新的机械手被接驳上神经接口,那熟悉的、带着轻微电击感的刺痛传来,她却发现了一种更深的……别扭。
这只“正常”的手,五指灵活,能模拟触感,甚至可以做出精细动作。但它太“轻”了,失去了振动刀那种沉重的质感和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毁灭性力量。就像习惯了负重奔跑的人突然卸下了沙袋,反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实感。
“省得你下次再挡老子的枪线,碍事!”
当时波提欧是这样说的,但现在想来或许也是为了避免她在民用飞船惹麻烦?
此时,这只让她感觉无比别扭的新机械手,正有些无措地搭在“星河方舟”号宽阔、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合金走廊扶手上。
这艘旅行飞船的内部,与“游骑兵”号简直是两个宇宙。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氛,温度恒定舒适,柔和的光线从镶嵌着星图浮雕的天花板流淌下来。
衣着光鲜、神态悠闲的乘客三三两两走过,低声谈笑,侍者端着晶莹剔透的饮品无声穿梭。
巨大的观景窗外,是缓缓旋转的瑰丽星云,美得不真实。一切都精致、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奢华。
李沫穿着波提欧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还算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便服,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水晶宫殿的泥腿子,浑身不自在。她努力想融入背景,但那冰冷的金属左手和眼神中残留的战场警惕,让她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波提欧带她通过某个不起眼的维修通道混进来后,只丢给她一句:“老实待着,别惹事,等老子回来。”然后,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在一个通往上层甲板的拐角处,像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初,李沫还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在附近溜达,观察着这个对她而言如同外星文明的世界。巨大的悬浮水族馆里游曳着发光的奇异鱼类,全息投影的乐队在休息区演奏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让她饥肠辘辘却不敢靠近那些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自助餐台。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波提欧依旧杳无音信。
最初的惊奇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取代。
在这个完全陌生、看似平和却处处透着疏离感的环境里,她再次感到了孤立无援。波提欧是锚,是把她拖进地狱的人,但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宇宙唯一勉强熟悉的存在。他的消失,让她瞬间暴露在未知的恐惧中。
她开始尝试寻找。
她鼓起勇气,拦住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侍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灰白头发,很高,脸上有疤,看起来…嗯…有点凶?”
侍者露出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眼神在她朴素的衣着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抱歉女士,我没有注意到这样特征的客人。或许您可以尝试联系船上的安保中心?”
建议很官方,但毫无帮助。
安保中心?
李沫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左右看看,很快注意到了一位比较和善的中年女士。她走了过去。对方起初还算耐心,但当李沫笨拙地比划波提欧的样子,提到“脸上有疤”、“脾气不太好”时,女士的眼神明显警惕起来,敷衍了几句“没看见”,就拉着同伴快步离开了,留下李沫尴尬地站在原地。
焦急之下,她试图沿着波提欧消失的方向寻找。
拐过几个弯,走廊变得安静,标识也变成了“船员区域,乘客止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了几步。突然,一个穿着安保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拦住了她:“女士,这里是工作区域,请出示您的船卡或返回公共区域。”
李沫心里一慌,下意识后退一步,新装的机械手无意识地握紧,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嗡鸣声。安保人员的目光锐利地落在她的左手上,又看向她明显紧张的神色。“女士,请立刻出示您的身份证明!”语气也变得强硬。
李沫心脏狂跳,只能含糊地说自己迷路了,在安保人员怀疑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在一条连接观景大厅和餐饮区的华丽廊桥上,李沫心不在焉地快步走着,脑子里全是波提欧可能遭遇不测或者故意把她扔在这里的可怕念头。迎面走来一个端着高高摞起精致甜点的侍者。李沫心神恍惚,躲避不及,肩膀重重撞在了侍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