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他训练时毫不留情的斥责和加练——疲惫欲死是真实的，但那些闪避和格挡的本能反应，确实在刚才让她做出了扑向镰刀的动作。

回想他此刻气急败坏的怒吼——愤怒是真实的，但那颗子弹，那颗在不可能的角度、不可能的时间、以不可能的精密度射入的子弹，同样是真实的！

星际的生存法则，第一次以如此血腥、残酷、不容置疑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

在这里，犹豫就是死亡，弱小就是原罪。

虫族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留情，掠夺者不会因为你的哀求而手软。而波提欧……

他把她从救生舱里拖出来，强行塞给她一条能战斗的手臂，又在她即将被虫族撕碎时，用一颗价值不菲的子弹把她捞了回来。这一切，都伴随着“废物”、“菜鸟”、“碍事”的标签。

飞船轻微震动了一下，舱门在她旁边打开，波提欧不耐烦的声音再次传来：“还他宝了个贝的杵在外面喝西北风呢？！等着虫子给你开欢迎派对吗？！”

李沫默默地启动磁力靴的脱离程序，笨拙地抓住舱门边缘，将自己拽回了相对温暖的驾驶舱内。头盔面罩上凝结的白霜迅速融化，流下道道水痕，如同无声的眼泪。

她没有去看波提欧那张写满“老子很不爽”的脸，只是默默地坐回副驾驶。

波提欧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燃的能量棒，橘红色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看都没看李沫，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飞船引擎发出低吼，开始转向，远离这片漂浮着虫族残骸的死亡空域。屏幕上，代表游骑兵号的绿色光点正朝着一个远离主要航线的坐标移动。

驾驶舱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波提欧偶尔烦躁的咂嘴声。之前的咆哮似乎消耗了他不少力气，或者，他单纯觉得再骂这个“废物”也是浪费口水。

李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导航屏幕。那个新的坐标点有些陌生，不像已知的补给站或任务地点。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打破了舱内的沉默，“接下来去哪？”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回据点？还是…追剩下的虫舰？”

波提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在仪表盘的光线下袅袅飘散。他依旧没看李沫，手指在星图上划拉了一下，放大了一个坐标点附近的信息。

“据点？追虫子？”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嘲讽，“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是浪费氧气，追虫子？给它们加餐吗？”

他猛地吸了一口能量棒，火星骤亮。

“去‘星河方舟’号。”波提欧终于说出了目的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隔壁星系买包烟，“一艘绕着几个富庶星系转圈圈、专门伺候那些吃饱了撑的、想体验‘宇宙浪漫’的肥羊们的旅行飞船。”

“旅行飞船？”李沫有些愕然，这个词和她刚刚经历的虫族血战、和波提欧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她想象中的下一站应该是某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或者混乱不堪的黑市。

“嗯。”波提欧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控制台边缘，“那帮有钱的蠢货钱多事少，安保却做得跟纸糊的一样。我们有个大活要干。”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和算计的笑容，“顺便，让你这废物菜鸟去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和平’的宇宙是什么狗屁样子。省得下次见到个穿礼服的肥羊，你他妈也吓得手抖，把老子的宝贝子弹挡飞了！”

他特意加重了“和平”两个字，充满了讽刺意味。

李沫沉默了。

去一艘载满游客、追求宇宙浪漫的豪华旅行飞船？有个大活？用波提欧的方式？这听起来比直面虫族更让她感到一种荒诞的不安。但看着波提欧那不容置疑的侧脸，她知道问再多也是徒劳。

“知道了。”

她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