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可泊本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那个冬夜了。

那一夜的情景，也常常还是会在她的梦境中出现。

似鹅毛般的大雪下个不停，在她身边一层层地堆积起来，那数处最终让她丧命的箭伤也因为那雪水的浸染变得疼痛无比。

不都说冰雪是止痛的嘛……

可瘫软无力地卧在那积雪里的她却只觉得在那寒意的刺激下，自己好像更痛了。

五脏六腑都钻心地疼，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也受过很多伤，可从来没有像如此这般难受过。

那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从外到内的剧痛。

俞可泊的血将周围的雪染成了粉红，也让眼前那个人前从不落泪的男人垂了泪，甚至跪倒在她身边哭喊起来，从不认错不服输的他一遍一遍地大喊着他错了，他早就该认命的，他对不起她。

俞可泊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除了城主之位流落他人的这件事情之外，自己的死原来也是可以让他流眼泪的，原来她好像其实也是他的软肋。

他对于她真的绝不仅仅是利用之心而已。

弥留之际，俞可泊也一直努力睁大眼睛，望着梁枢鸿，心里极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欢喜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这一点她已然深有感触。

自己没有想到哭起来竟也是这么好看的，流泪的样子真的太美了！

俞可泊看得挪不开眼睛，在目光涣散到只能看清那个白色的玉牌之前，她努力记住了他悲伤的样子，用一句诗句形容就是：“玉容寂寞泪阑干。”

（注明：“玉容寂寞泪阑干”引用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再去仔细了解一下全文。）

虽这首诗好像还是形容女子的哭态的，但当时的情景以俞可泊这个市井流民的文化水平，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倒也算是应景的，眼前那个人如玉般的容颜，足够美好，也确实足够寂寞。

自己死了之后，从此之后他又是一个人了吧。

幽儿兰儿已经被他赶出府了，耿聆也已经死了，他的哥哥妹妹死了，父亲也不再认他了。

明明不是孤儿的他，此刻却变得和与俞可泊一般地孤苦无依起来。

这一点，让俞可泊觉得真的很难过。

没人比她更清楚，无亲无故的寂寥了。

那些一个人走过来的路，即便平坦的也都是苦涩的。

他该怎么办呢？俞可泊这将死之人还是再一次忍不住为那个男人操心起来。

俞可泊也不知道，就像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才偷错了东西一样，她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还有没有往后，到底该何去何从。

她只知道，如果是这个结局的话，那么她这一辈子，从头到尾就都是遗恨了。

终究是她连累了他，她没能帮上他的忙，还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因为想再多陪他一会儿，也想要他再陪着她一会儿，也因为知道他估计绝对逃不掉了。

所以俞可泊并没有让他别管她了快走，而是任他在自己这里耽搁，也成为一只待宰的羔羊。

梁枢鸿带着一副令人动容的哭相的，就这么陪着俞可泊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虽然他哭起来很好看，不过……还是不要伤心难过得好，我的好二少主，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啊，别哭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俞可泊回忆到这里，就再也不敢往下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绝望，直到再一次睁眼与那个春日重逢，她才再一次有了今日，有了明日……

俞可泊拜别了大少主，在大少主府门口，与蓝玉烟擦肩而过。

她们都悄悄互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就又各自行路去了。

虽然有很多话都想要和彼此说，但毕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人要去见，而且以后也应该有的是时间，于是，当时的那一瞬，两人就沉默地就此别过了。

蓝玉烟终于名正言顺进了大少主府，而俞可泊也顺利地回到了二少主府。

终于是都得偿所愿了。

从大少主府通往二少主府的那条路倒是陌生得很，俞可泊上一次几乎没有走过，所以这一次，没有人引路的情况下，都差点儿要迷路了。

其间走到一条岔路上的时候，俞可泊看到了一棵大树。

枝繁叶茂，树干很粗，大概要三四个壮汉才能围抱过来。

据说是一棵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古树。

听说这棵树是梁枢鸿在这个城主府里最喜欢的东西。

所以，也就成了俞可泊的最爱，即便归心似箭，她也忍不住在那棵树前停下了脚步。

上一次，这里好像一次都没有来过呢……

上一次的时候，两个人交心的时候，二少主曾经和她说过一件事情。

就是……在她母亲死后，在她母亲化作冷冰冰的尸骸被掩埋之后，梁枢鸿悲痛欲绝地还将很多旧物都一并给埋了，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府里最大的那棵树下，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一棵吧……

俞可泊觉得这整个凝城的树里就要数这一棵最大了。

只可惜，因为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二少主也就渐渐淡忘了哪些似乎随着母亲的离去就不再重要的旧物。再想起来要去找的时候，那个盒子就已经不见了……这也就成了他的一个遗憾。

俞可泊希望这一次能将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所以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于是她走到树下，将周围一圈都徒手挖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