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月里,俞可泊都没怎么见过大少主,本以为只是他公务繁忙,毕竟他可是父亲器重的大儿子,就算那个传言是真,他的双亲并非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但从俞可泊之后的经验来看,城主最有意要传位的人还是他。
如今就忙起来也不为过,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就只是为了这样一桩,她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可笑的私事。为了这样一个反反复复发生的梦……
上一辈子的最后一天对俞可泊的打击那么大,说实话,现在的她也只是会偶尔再梦到而已。
大少主怎么会反复梦到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女人呢?
她实在是不太懂,虽不知道大少主上一次是怎么战胜这个梦魇的,但是俞可泊知道,这一次得靠她了。
她接下来要画一幅能够拯救她自己,让她从这个虎狼之地为心安理得地离开,也能拯救大少主的画出来。
“你真的会画画吗?看起来不像啊……听刘婆子说你是清贫人家市井出身,不是什么大小姐,也该没有好好学过,说句难听的你别介怀,就是应当连画具你都买不起吧,你怎么可能会画画,就算你会,也哪里来的可以比那些名家画的好的底气?”
“正是我们这等清贫的市井人,画出来的树才是树,花才是花,人才是人。”
“而且大少主要的也并非一幅好画不是,要的只是画得贴切。我可以画出来的。”
“那……那你便就试试吧。”
俞可泊说的第一句话,真是颇有深意,大少主听得都愣了一下,想明白后,觉得眼前这位春淮姑娘更不简单了。
确实,那些名画师不是打小就是从名门,就是家里富贵无忧生计才有闲心钻研画艺,他们画出来也都是些过分高雅了的,用来讨好达官贵人的作品,虽然花也是花,树也是树,人也是人,却都只是些符合那些富贵人家审美的盛开的花,高大的树和穿金戴银的人。
俞可泊的画里就有干枯的树、凋敝的花、苦难中的人,有那么些其实不那么美的风景,因而显得更加真实。
“我能画好的,请大少主相信我。”
“那……好吧!”大少主拍拍手,一群侍从就涌入房间,然后大少主就吩咐他们去拿最好的画具过来。
大少主当然还是不相信春淮,看她年龄尚小,对她没有抱有什么期待。不过试一试也是无妨的,万一会有什么惊喜呢!
之前那她可是已经给他带来了一个莫大的“惊喜”了。
而俞可泊在心里默默感慨,这可真真是差别待遇,明明都是少主,大少主甚至还不是亲生的,二少主那里却是极冷清的,要不是他乐善好施,那双胞姊妹和耿大人,估计也都是不会存在的。而大少主轻轻一呼就有这么多人前来护卫。
俞可泊这半月一逮着机会就在大少主府里逛来逛去,除了在找那本书之外,就是在数一数这个屋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但很可惜,在数数方面她并没有什么才能,加上里面的人打扮得都很相似,而且都总是跑来跑去的,她数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少,只知道大概都要有个三四十人了。
大少主府也比二少主府大了至少三倍以上。
回到现在。
俞可泊不过晃了个神,想了会儿他们兄弟俩的事情,眼前就被摆满了各种画具及各色颜料一应俱全,还都是些上等的好货。笔细软,笔杆光滑,颜料的色彩也很丰富准确,除此还有一个很大的画架,画架是用上好的实木的,上面也已经摆上了数张看起来就很金贵的纸。
她忍不住走近了,仔细抚摸了一番那些高级用具,想起自己费劲吧啦地在那半紧急情况下都要带来的那套自己原用的画具,如今真是觉得很寒酸。
“如何,都是些顶好的用物,应当是会趁手的,你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
“那现在便开始吧,我来说,你来画。”
“好!”俞可泊在这画架前坐下,天呐,甚至连凳子的高度都刚刚好……俞可泊记得自己原来只有一张很低矮的小破凳子,因为便宜,也因为虽画师是圣上允许存在的街头营生,但民间黑恶势力当道,她和婆婆还是经常会被驱赶,轻便一些的用具比较好随时拿上逃跑。
所以……她虽个子高,但也还是觉得坐那小凳子坐着,要将头昂起,手抬起,还是很不舒服的。
这估计是我目前为止画过的最舒服的一幅画了吧。
望着那些相当精美的用具,俞可泊挺直腰板,瞪大眼睛,真心觉得千万不能辜负了才好。
她拿起笔,执笔的姿势看起来就很专业,确实是个会画的样子,大少主因此禁不住就这么突地对于眼前这个穷苦姑娘的画艺也有些期待,便也就放宽心,闭上眼,回忆着那梦里的情景,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杏花林,杏花开得很好但也不是密密层层的,有一些花瓣被风吹落下来,林子中间有一块没有长一棵杏树,就是一块松软的草地,我在梦里恍恍惚惚不知怎的就走到那里,然后就看到了那位姑娘。姑娘穿着一身飘逸的长裙,头发披散着,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光着脚在那草地上向前跑去。”
“什么颜色的长裙?”
“没看清。”
“嗯……就这么多吗?”
“没了,不过就是一片虚幻之境而已,我总是很快入梦,但也就是刚入梦就醒了,不过总是做一个梦真的是挺吃不消的。”
“是,我明白的,请大少主稍等,我很快就会完成。”
“我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了,你慢慢画就是。”
俞可泊曾经经过过一片杏花林,见过和他描述的那样的很类似的景象。
是婆婆还在世的时候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去的。
与其说是去,更准确地是路过那里。
那时他们居住的城镇遭遇敌国的侵占,城里人流离失所,只能逃亡,婆婆就拉着俞可泊的手跟着大部队,往附近的城镇里逃,在逃亡的一种,她们一起路过了这样一处地方。
那时候俞可泊还小,不到十四岁,婆婆的手掌温暖,杏花的味道芳香,让她害怕的心瞬间安静下来,一路的缤纷和那战火之下的萧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那片杏花林的样子,俞可泊至今都记忆犹新。
穿过那片林子之后,走了没多远就是安全之地了,对俞可泊而言,真是一段劫后余生的很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后来下了好大的一场雪,那片杏花林里的杏花树都在那场恶寒中永远地死去了,再也没有那般的美景了,俞可泊回不去,大少主也找不到了。
如今只能通过她的回忆和她的妙手重现。
也真是没有想到,那般美景再一次地救了她,让她再一次地转危为安。
回到正题。
“听明白了吗?”大少主说完之后,这么问道。
“懂了!”俞可泊响亮地回答道,听清楚了就按照要求就开始动笔,而大少主则在一旁读起了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的。
两个人就这么各干各的事儿的,都沉默无言了好一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