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梁枢鸿慢慢地刻着这府里形形色色的人,大大小小的一切。
在那个地方其实已然容不下他的时候,用小小的手抓住了这最后的联系,用小小的心承载了那所有的“风景”。
就这么一刻刻了十年。
虽因为本来从母亲那里承了些天赋,又耳濡目染,上手得很快。
所以并没有因此受过什么伤,手还是很细腻滑润的,很招俞可泊这样的“粗鄙流民“喜欢。
但却好像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那冷利的刀锋和冰凉的木块侵染了寒气。
整个人都变冷了。从外到内的人,都变得悲凉。
但雕刻这件事,用那圆雕的技法细细描摹了人物,重现或是记录了他们最美好的样子的这件事情,终是让梁枢鸿觉得安心的,有了那不算好听的刻声的陪伴,那无人打理的白日,那寂寞无边的长夜,也就这么变得熬得过去了。
也在那一直的雕刻里,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就是即便深的所有人都对他嗤之以鼻。
但他依然深爱着这个地方,盼望和那些还活着的家人们“重归于好“。
他清楚地看见了他们,也当然希望他们可以再看见他。
只可惜,如今,安心画画和雕刻什么的,两位估计都再也做不了了。
他们的人生都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儿时的他们应该怎么都没有想到过。
往后的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些人,能够有一番这样的奇遇。
并且即便将那满是遗憾的路再也一遍也还是会走近同样的死胡同里,又回到了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他们的人生原来从头到尾都会这么坎坷和悲伤。
在梁枢鸿的安抚下,俞可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能够从床榻上爬起来了。
而趁着温明月还没有过来,他便带着她去了她母亲那里。
路上他还顺便告诉了俞可泊一件事情,也是他出城的这一回打探到的,虽然是残酷的事实,但他觉得也一定有必要让她知道,就是俞可泊拜托帮忙铸剑的那位简金寿大师,好像也是被一伙不凡的人闯进家里给杀了的。估计也是温明月做的,她定是担心那人借着送剑会知道城主府的什么秘密,或是和梁清雀扯上关联,就把他灭口了。
果然,这世道真正的好人总被误解,俞可泊听后十分悲叹。
那过分的母爱成全了梁清雀的勇敢和坚韧,让她有勇气去做任何选择。
也终于是淹死了她,让她背负上了太多本不该她背负的东西,包括她母亲的罪孽。
梁枢鸿带着俞可泊来到了那个只装着她母亲的牌位的屋子。
上一次俞可泊还不知道这一位“石婉湘”的身份。
知道了之后,其实也不以为然,甚至还暗暗在心里嘲讽过。
觉得怪不得梁枢鸿如此不近人情,铁石心肠呢,原来是因为他母亲是就姓石。现在想来真是怪惭愧的。
“对不住,母亲大人,我曾经在心里说过您坏话来着……”俞可泊跪在石婉湘的牌位前如此诚恳地道歉道。
”没事,我母亲宽宏大量一定会原谅你的,还有……我想她一开始估计也会对你不满意吧。说实话,我曾经一度也认为你是个只会走歪门邪道的贼子,也挺看不上你的,但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你正走在一条最正确的道路上,是我让你走你偏了。”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上一次,我不后悔,这一次,我也是。”
俞可泊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么说道。
然后……在梁枢鸿也紧紧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他和她说了一句,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他那里听到的话。
“俞可泊,我们逃跑吧。”
“逃跑?能逃到哪里去?我们出不去城门的,上一回已经试过了。就算出去了,也跑不远的,温明月手眼通天,到哪里都会被抓住的。”俞可泊清楚地知道,上一次他们其实也已经都是很努力了。
“这一回城主,也就是我父亲梁归雁其实也是重生回来的!而且,他和我说了,他先前是对你有些误会,但这一回,他知道了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所以。我们说不定真能顺利逃走!他一定会帮助我们的,上一回,他不是被温明月杀死的,而是是自己自尽的,所以,这一回,我们说不定都还有机会的。”
啊?
哦,所以……知道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俞可泊突然恍然大悟了之前的很多。
怪不得,那一条通往宝库内的道理可以走得如此顺遂。
怪不得,那本只会误导人的假秘籍不见了踪影而真秘籍却被摆在了显眼的地方。
怪不得,城主大人腰间的钥匙换到了她更方便拿取的另一边。
原来那个在背后暗中为她“推波助澜”的人真的就是梁归雁……
这样的话,那一天令她不安费解得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害我白白紧张了好一阵儿。
想到这里,俞可泊不禁终于是松了口气。
除此梁枢鸿还告诉了俞可泊城主回来的时间,俞可泊便紧接着又变得更加悲伤起来。
如果他那么早就回来了的话,那么早就已然知道了往后那些悲伤的事的话,连梁归雁都无法发现所有的真相并改变这一切吗?
难道这里的一切真的就是无解的吗?
还有刚刚梁枢鸿说的机会……
机会是有的。可就只是他们俩亡命天涯的一线生机罢了。
俞可泊当时信誓旦旦地想着要做成的那些事,到如今,好像还是一件都没有实现。
婆婆说的没错,是她太蠢了,她那过分的善良,那过分的决心,确实没能成为救赎,反而带来了更多的杀戮。终究是害人害己,让一切跌入了更深的深渊里。
她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这盘棋的第一个子就下错了位置。
所有问题的解法都不是她认为的那样的。
“俞可泊,我们逃跑吧。”梁枢鸿看出她的内疚,无法用言语安慰,便伸出手摸摸她的脸,让她稍微平静一些,然后这么说道。
不……不……不是什么都没能改变的。
那一刻,梁枢鸿的手很温暖……
那个从外到内都冷透了的男人,变得温暖了。
而且,他可以很自然地露出笑容了。
还有有什么在变得好的……太好了……太好了……
“嗯,逃跑吧。”
“嗯!”
事到如此,他们也不是想活命,就只是最后挣扎一下。
想要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就这么会完全重置。
是不是这一回即便尽然不同了,也依然只是个从到尾的错误,注定的死局。
路过院子里的时候,荼蘼倒是还没开,这一点倒是和上一次不一样。
正当两个人携手准备再一次跑路的时候,天上又始飘起了雪花……而天色也渐渐完全深黑了下来。
便又到了一个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