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应该怪他的,可看到城主如此痛苦的模样,想必他知道了真相之后,再重生回来之后一定很煎熬吧。
梁枢鸿当时满脑子里都是母亲的那句遗言。
其实除了那希望他以后能争气之外,她还说过一句,就是让他永远不要怪他的父亲。
说梁归雁是最好的人,一切都是她自己做错了才落到如此地步。
只不过因为梁枢鸿听后只觉得母亲可怜,也并不想那么做,所以一直就没有提起。
但现在,他想要和母亲说的一样,原谅这个可怜的人一次。
并且看来父亲确实并不知道,母亲当时怀的其实是双生子的事儿。
并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叫石云海。
石婉湘也是生下之后才知道是两个的,当时生下了他们俩之后,她气力衰微,本来就为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烦忧,又见其中一个孩子额上有一大块红记……想起梁归雁之前见到也是一个有这般胎记的孩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着的不祥,总觉得要是把他留在这里会受委屈,便托那相熟的接生婆将石云燕悄悄送回了她母家抚养。
那接生婆是个善人嘴巴也严实,石婉湘生下双生子的秘密也就得以瞒天过海,之后长大了,石云燕了解了真相,也不愿怪母亲,反而很能体恤她的不易。也如母亲所愿的,完全置身于城主府外,过安生日子,直到清风门被灭门才……
梁枢鸿虽也不知道具体,但也想着母亲定有考虑的,加上现在的胞兄对于此处有仇怨,也就决定对于父亲还是不要说了。
因为眼前的情景实在是令人难过,他决定暂时岔开这个话题,用一件天大的喜事来消解这无尽的伤痛,让两个人都稍微好受一些。
“父亲,您知道吗?其实,我和俞可泊,也都是重生回来的……不过我是刚刚才回来的。”
“啊?你们也是……那,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这一回俞可泊那丫头表现得如此不一样,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这一回,就由我来守护你们吧……都是我,是我不该派人追杀你们的,你们放心,这一次,有我在,你们绝不会受到一点儿伤害。”
听到这个,已然又要万念俱灰的城主瞬间有些振奋起来。
虽然石婉湘就那么故去了,可眼下对于那两个小辈,他似乎还是有挽回的机会的。
可以守住他和他最爱也是唯一爱的女子唯一的孩子,可以守住这唯一的孩子唯一爱的女子。
至少可以不辜负她的信任……
梁枢鸿本想和他说,虽然俞可泊当时也有可能是被父亲派的追兵给射死的。
但那弓箭手箭术非凡,实在是不像父亲身边亲卫的水准,他和俞可泊当时拼命逃窜,明明是特意绕着走的,特意时刻转变了行径,可那箭羽却还是每一支稳稳准准地朝着他们齐发过来。
传闻明月宗最出名的就是箭术……难道……
他们的死或许其实全部都是因为温明月。
和他是无关的。想要和父亲好好说说一定要提防那个女人……
就突然听到父亲屋子的门好像突然响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一个高瘦女子的身影掠过。
估计就是温明月了……梁枢鸿便也就没能说出口。
只是又说了一句:“希望您这一次可以信守承诺。”
梁归雁也再一次好好地应下了。
“父亲,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您。”当然了,梁枢鸿自己的心里话要紧,俞可泊的嘱托也不能忘记。
“嗯,什么?尽管说。”
城主听到这个喜出望外,将信暂时搁置,随后面对着梁枢鸿正坐着,很认真地望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甚至还能出了纸笔,像是不愿意错过他说的任何一个细节。
如此,梁枢鸿倒有些不习惯了,便微微偏下头,故意不看他,但当然要说的话倒并没有什么顾忌。
“父亲,我想请您允许我去查两件事。”
“哈哈,所以到底是一件还是两件啊?”
“我的好孩子,只要你想,多少件事儿父亲都答应你。鸿儿你知道吗?我先前对你很不好,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多伤害,也开不了口和你解释,我知道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原谅我的。就像你母亲一样,虽然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怪过我,但我很清楚,终究是我辜负了她,是我害死了她,她死的时候,心里对于我一定是恨的。我一直追悔莫及,谢谢你鸿儿,还愿意相信为父,愿意请我帮忙,谢谢,真的谢谢你!”
梁归雁的眼里满是泪花,神情也变得悲伤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许久未和父亲好好想见了,如今这一面,梁枢鸿才发现,原来他头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白发。原来他也已然老去,那威严城主的身份之下藏着的竟然也是一颗柔软脆弱的心。
梁枢鸿从没看父亲示过一次弱,掉过一滴泪,可此刻,梁归雁却在他面前流泪不止,看上去对于他和母亲真心充满了悔意,他应该也只是被迷惑和利用了的。
梁枢鸿其实自己也说不出清楚,自己这些年在城主府里的压抑和遭遇,给他带来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影响,他对于梁归雁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感情,一开始的想要依赖到之后失望之后想要被他重新看到……这其中当然有他的爱但也绝对是有他的不满和怨愤的。
他很清楚母亲的死和这位城主大人的不闻不问有些密切的关系。
但毕竟事已至此,加上母亲最后的话,他也不想再为难梁归雁什么了。
他一定也是很痛苦的,梁枢鸿知道的,父亲这个人啊,好像是和他一样,从未完全幸福过的。
过往种种,似乎都已然随着那即便重生也无法挽回的太久远的时间,以及如梭岁月间的物是人非,变得难以计较起来,已然再无法拥有一个拥有的答案了。
但关于柳白瓷和赵喜儿家的事,似乎还是可以有待商榷的,是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结论的。
于是,他便就把这两样事儿给父亲说了,请父亲允许他调查。
梁归雁对于这两件事情倒是毫不知情的。
虽然两个案子的受害者,一个是已然自尽的苦命书生,另一个不过一个连侍女都算不上的野道丫头,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人物,但他们背后所牵扯的这事件倒当真是非同小可的,甚至与凝城的基本都息息相关,科考是否真有换分这样荒唐的事儿,蛊师是否真的就该赶尽杀绝……梁归雁想到这里,也意识到了确实是两件棘手的事,也应允了二少主去亲自查验,也保证自己会全力帮他,让他能够早日查清楚真相。
正经事儿说完了,梁枢鸿松了口气,得到了儿子稍微谅解的梁归雁的心情也终于真的轻快了些。
于是,两个人便说起了俞可泊。
“对了,忘了问了,俞可泊她比你小几岁?”
“俞可泊……她比我大两岁……”
“啊?哦,这样啊,好啊好啊!我的好孩子,真有出息。”
梁归雁听到这里,忍不住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在当时当地男子娶比自己年长的女子为妻算是件很丢人的事儿。
梁归雁这种向来最尊崇那些教条礼法的,此刻却真心实意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的选择很明智。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娘如果在世的话,也一定会这么想的。”
“比你大一些也完全不是什么事儿,为父真心为你骄傲,能让比你年长两岁的女子如此真心敬你爱你,你这小子可有本事。”
梁枢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想要听到的父亲对于他的夸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虽然或许情景不太对,但说实话没毛病,梁枢鸿自己其实也挺为自己骄傲的。
确实,能娶到俞可泊,就已足够成为他那长久不幸的人生的救赎。
俞可泊也没有想到,自己荒凉贫瘠的生活竟然能够让另一个人荒凉贫瘠的生活蓬荜生辉。
自己这般微如草芥的流民也可以得到这凝城里两位最位高权重的男人的真心的赞许。
原来她的存在会这么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