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可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兔子灯，就那么近近地坐在梁枢鸿的身边。

刚刚和梁枢鸿说闲话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让她印象很深刻。

就是面容有威慑力总比被威慑到了好，所以他总摆着一张吓人的脸，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他希望那些所有害怕他的人中，俞可泊绝对不要也算上一个。

他也其实并不想对于这个天下心怀畏惧，想要和每一个人都好好相处，他其实比谁都要更爱这个苍凉的世间。

所以，他再一次对俞可泊表示了感谢。感谢她又给了他一个弥足珍贵的这个世间是可爱的理由。

看她安然无恙地抱着那盏灯，整个人都被上面的月光以及下面的灯火，照得亮亮的，脸颊边的笑靥（酒窝）也明晰可见。

梁枢鸿的心里也亮亮的，暖暖的。

刚刚梁枢鸿问了俞可泊一个问题，俞可泊仔仔细细如实相告了。

将她除了柳白瓷之外几乎所有的盘算和计划都告诉了他。

而现在俞可泊也很想问他一个问题，问他一个上一次她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就是她想要知道一些关于他母亲的事。

“二少主，能不能和我说说您的母亲，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您长得这么好，她也一定很漂亮吧，您有她的画像吗？”

上一次，二少主说好，等那天晚上就给俞可泊看那幅画来着，可惜到了那约定的时间，俞可泊已经死在了荒郊野外。这也成了她内心深处的一个遗憾。

毕竟是件很隐私的事儿，本以为要她软磨硬泡好一致才能答应的二少主，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很爽快地回了屋子，取了那幅画像出来，还慷慨地给她仔仔细细地看了。

“哇，你的母亲可真的是个大美人，怪不得二少主您也长得这么俊秀！”

那幅画上的女子聘婷，一袭粉衣，梳着漂亮的发髻，眉毛很细，眼睛和二少主一样都是大又长的，鼻如峰唇如脂耳如贝，个头也很高，反正如果她真的和这画像上的样子长得一般无二的话，那她的母亲就是比这城里的绝色蓝玉烟还要更美丽的人。

俞可泊在心里除了默默赞叹那位擅长画人像的画师真的有一双天工巧手之外，当然也感叹，梁枢鸿的美貌看来真的是有来由的。

她正沉浸在欣赏那个跃然纸上，越看越鲜活的美人的时候，梁枢鸿对于她的介绍则是从自己开始的。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一直都没有哭，心里也不觉得难过。”

“所以或许这样，城主府里的其他人就觉得我更奇怪了吧。”

“我也以为我确实就是那种，我拼了命地想流泪，却一滴都留不出来。”

“直到母亲下葬，入土为安，她就埋在这城主府的后山里的，我去送她，那天雪很大，吹得人眼睛疼，那一路上我也都没有哭。”

“直到送走了他，回到了这里，我一个人站在原来和她两个人一起住的屋子里的时候，我才止不住泪得哭了许久。觉得哪里都想被撕开了一样，痛得浑身都散架了，觉得我的一辈子好像也就这么结束了，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远走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母亲的遗愿，她希望我能够有出息，成为这个城主府里最有本事的人。”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我有点儿好奇，当然如果你不想……”

“石婉湘，我母亲叫石婉湘。玉石的石，婉约的婉，湘江的湘。”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俞可泊狠狠愣了一下，脑袋里突然就浮现出了一张有些掉漆的古琴，在那个古琴的背面，歪歪扭扭刻着这三个字，想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乐楼前辈。

“怎么，你认识她吗？”

“我没有见过她。不过，我听说过她的。”

俞可泊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不光会和这个城主府里的所有人有所纠葛，好像还和和他们有着某种重要联系的人有所渊源。比如柳白瓷再比如梁枢鸿的娘。

“在哪里听说过她的？我母亲可不常外出。”

“我在乐楼里用过她的琴。”

“哦对，我母亲年轻时，是在乐楼里做过事……真没想到，你们也有这样的缘分……”

对于石婉湘，俞可泊知道的只有那古琴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只知道她曾经也在这里演奏过，但更多的，她当时即便特意留心问了很多人，也因为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乐楼虽然还是乐楼，但早已换了店主换了伙计，从外到内都革新了个遍。

或许是因为这琴原来的主人足够爱惜，它才得以以原貌留存至今。

这个困扰俞可泊已久的话题，似乎因为石婉湘对外和对内似乎都太过神秘，此刻也只能说到这了。于是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直到梁枢鸿伸出手碰了碰。盏兔子灯的兔子的腹部的位置画着的一朵红色的小花，然后又继续说起来那个俞可泊还是绝对再不敢问起的他母亲的死。

“我母亲入了城主府后，一年只会出一次门，就是会带着一盏兔子灯给一个人扫墓，但至今我也不知道缘由，只清楚是她的一个老朋友，那个人叫赵熙然，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曾经做过一个很小很小的文官。”

“她每一次都会把这灯放在那个人墓前，然后跪在前面哭很久，直到灯熄灭，甚至被烧尽才会带着我回来，我怎么问她，她都一点儿不肯说。只是说那是一个她很讨厌的人。”

那把本质轻盈的灯因为那个沉重的故事好像也变得沉重起来，让俞可泊这位力气向来在女子间都不算小的姑娘，一时都有些拿不动了，只想尽快交还给梁枢鸿。

可梁枢鸿却执意让俞可泊收下。

“我母亲不喜欢我，但我想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和你有点儿像，都是漂亮的，温柔的，有能力有决心，对于这个天地间怀抱着诚挚善意的人，甚至善良到这一生伤害了的只有自己。所以俞可泊，我希望你在考虑我的事情的时候，可以多想想你自己。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母亲虽然说过她其实是讨厌兔子灯的，可我始终都不信。因为每逢佳节，她还是会点起一盏，如你这般的抱着怀里，思念着某个我并不知晓的，她的人生因为我而失去的东西。我希望这盏灯可以陪伴你，至少它足够照亮你面前的那一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