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能听见他回屋的,可那一夜,他许久都没有回来。
俞可泊就觉得很担心,偷偷下床决定出去看看。
她提着一盏兔子灯在二少主府转悠,去所有他可以滞留的地方,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梁枢鸿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树下。
明明旁边就有石凳,可他却还是席地而坐,依靠在那棵大树上,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上一次的时候,其实她也经常看到他这样,只不过并没有上前搭话的理由和勇气。
但这一次,俞可泊提着那盏灯,径直走了过去,还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梁枢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稍稍往旁边挪了点,让俞可泊可以松快地坐着,然后把自己的绒披风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能不能告诉我,这样我也好配合你。”
俞可泊裹着那衣裳,沉浸在跃然的心绪里,还是梁枢鸿先打破了沉默。
确实,他真的很想知道,俞可泊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可不要再受伤了。
她到底有什么能够救回来所有人的办法。
“哦,大少主那边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让慕容锦别害你妹妹,以及从她那里拿到剩下半本心法……”俞可泊将自己的筹算娓娓道来。
具体的就不赘述了。反正最后梁枢鸿完全同意了,并且还夸了她一句:“你果然是个不一般的人。”两个人接下来也就会按俞可泊想的执行。
梁枢鸿也并非没有主见,他也是个相当聪明的,其实也是可以做到他要求俞可泊的那种过目不忘的,脑筋很活络,遇事很周全,只是……因为他总觉得,就算俞可泊把她都知道的都照实说了,但也毕竟他没有身临其境过,只是传达出了那个广泛的事件,很多具体的细节,和心情应当都是难以描述的,俞可泊的想法也应该才是最确切的。
他开始无条件地想要相信她,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她身上。
除了正事儿,两个人也说了一些闲话。
虽然已经想出了一段时日,但对于俞可泊这个人,梁枢鸿当然还是满怀着好奇的。
“我从小到大都一直生活在这里。”
“最近十多年来都没怎么出去过了。”
“我都快忘了凝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所以俞可泊,有机会的话,多和我说些外面的事情好不好?”
“好,我一定知无不言。”俞可泊又悄悄挨着他坐得更近了些,这么说道。
之后,俞可泊随着他目视的方向,一起抬头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在城主府的天空。
如今在看来,城主府的墙还是很高,怪不得上一次她几次要逃跑以她的身手都没能及时翻出去。长久地生活在这些高墙之间怎么能不压抑呢。
所以二少主应该有的时候也想要逃走吧。
所以俞可泊下定决心,如果她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次就换她来带他逃走。
如果注定还是要发生那些悲伤的事,那么或许要走也是一个办法。
她自己向来都是这么做的,偷窃的事情已败露就赶紧换一个城镇生活,不是也一直苟活了吗,还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看到了很多不同的风景。
也是一种很好很好的结局。
本来人活着就是要去经历去感受的,被困在这养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就算再锦衣玉食,生活也无忧,也终究是荒废了的。即便外面的天下很危险,会发生更多难以预料的事情,但那终究是外面,终究是广阔无垠的天地,他再也不用在这个小院子里一圈一圈踱步了。
梁枢鸿其实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没有告诉过俞可泊,这一次也不准备说的秘密。
他变得越来越相信,俞可泊带回来的那句他之后的某一天会说的话。
他从一开始就喜欢她。什么嘛,自己已经对她掏心掏肺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个一开始的时间点,比俞可泊能想象到的还要更早一些。
那个画摊前的小少女拥有了那个特别的名字,也记住了那个最特别的赠予她名字的人。
而那个即将被困在城主府当作野种从此孤寂艰辛的小少爷在那难得出府的一日里,遇见了最耀眼的光明,看到了一个贫穷但坚韧的少女,看到了一幅活灵活现的最美好的画。
他也永远记住了她,即便重逢的时候并没有认出来,但他心里其实记得那个人。
那个因为他随口说出的话而欣喜,笑得很好看的人。
而在那个时候之外,在听说到这个世上竟有俞可泊这样一位女义贼的时候。
在正式和她攀谈之前,悄悄派人去打听她,自己也去偷看过她一回的那时,他其实就已经又动心了。她其实也是他的月亮,俞可泊在梁枢鸿的心里其实也是一个温柔美好的人努力,用她的小小光照亮着所有晦暗的角落,让这个城镇的最底层多了很多的温暖和希望。
俞可泊已经喜欢梁枢鸿很久了。
而梁枢鸿其实也是。
在某个很早很早的时候,在这个故事真正展开之前,那个还没有交集的人,在彼此的心里,甚至整个人生其实都已经是最特别的了。
即便没有这一遭的相遇,也是会被永远铭记的。
俞可泊并不知道,那方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月亮上其实早就有了她小小的倒影。
她一直被柔和地照耀着。